小轩窗（四）

（四）

这些画面仿佛走马灯，在一修和墨言面前转得飞快，一修看见张季一路往北，踏过山水也穿过荒地，往背面的高山行去。一修看着他毅然的背影，悲哀地想到，柳淑的脸仍是那般模样，张季最后大约是没有回来的吧。

柳淑留在家中，临着一本字帖，她每天临一页，桌边渐渐积起一摞，这日她正在研墨，听见外面女人哀哭，那哭声渐近，显然是往这边来的，她便放下手里的东西，往门外去看，只见张母哭哭啼啼，指着她道：“我儿造了什么孽呢！”

张母恨得要去拧柳淑，叫下人半扶半拦，干脆捂着胸口哭，柳淑不敢近前，一脸担忧的神色：“出什么事了？季哥回来了么？”

张母叫道：“就是你！我儿去了月余，同行的来信说出了事，我儿没了！没了啊！”

柳淑一怔，这话如一道惊雷，狠狠地炸在耳边，她失声道：“没了？”

张母边哭边骂：“都是为着你，是你让他去的吧，你这自私的媳妇！现在人也找不见，凶多吉少了啊！”

柳淑不敢细想，她怔立在原地，动也动不得。

“你就是那讨债的鬼啊！”张母叫道，“你脸上的就是符印，我们好心留你，你怎么！你怎么……”

张母再站不住，瘫坐到地上，下人一片混乱，柳淑教人扶回房间，那丫头安抚她道：“那地方远得很，少爷只是一时与那些人走散了……”

柳淑看着案上空白的宣纸，一如她的心一样空白，她喃喃道：“是怪我。”

“若不是我，他为何要去做那种无用功！我……”柳淑埋下头，她的声音细小，“我为什么不拦他呢？”

第一个病倒的是张父，张母请来道士做法，在柳淑的门前摆起了法阵驱魔，柳淑知道，自己就是那妖魔。连着三天，她不吃不喝、足不出户，门外张母的哭嚎和众人的念咒声，她充耳不闻，只专心在房中作画，画中是张季给她的花圃。

画成之时正值三更，众人方才散去，柳淑在静谧中对画枯坐到四更，她觉得自己该走了，她坐在轩窗下，对着月色描眉梳妆，离开得很体面。

一修怔神间，四周的场景忽然碎裂开来，化做无数的光点，他们仍身处于入画时的小院，一修才发觉，原来柳淑一直活在那绘着花圃的画中，这里是她心中最后一片净土。

案上的茶还冒着热气，柳淑仍然坐在他们对面，低头拨着茶末，方才的一切就像一场梦，墨言揉了揉眼睛，疑惑地看向柳淑，柳淑抬起头来，正对上墨言一双无邪的眼睛。

她叹了一口气：“张季是真心待我，可我……”

旁人疏离她，使得她自己也封闭了内心，张季在最后走近她的心扉，却是以这种悲哀的方式。

“张季一厢情愿地历尽千辛去采药，我一厢情愿地一走了之，我以为这就是我们的结局，然而他……他根本没有出事。”

柳淑入画时，或许执念太深，使她竟看到了张季，那个有些文弱的青年身负着伤，眼睛却很亮，正骑着马，走在回家的路上……

造化弄人四个字，将柳淑压得喘不过气来，她受够了人世间的种种恶意，最终还是回绝了一修渡她转世的念头。

“人间已经够苦了。”柳淑将一枝花插到窗前的瓶中，侧头对一修淡淡一笑，一如来时温柔。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