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有广女，不可游思（四）

天降暴雨十数日，一修和墨言被雨势所逼不能前行。

夫诸和女魃照常招待着两人，一修趁此时机精读佛法，偶尔也挥毫丹青。

墨言却是对两人起了疑心，这个地方既是画境，那该是画成之时如何现今依旧如何。可是这一路走来种种异象却是反常之极。

夫诸注意到了墨言，温和笑问：“墨言这是怎么了？不太高兴？”

墨言的尾巴一晃一晃，语气倒是多了几分探究凌厉：“你们感觉不到这里的异象？”

女魃脸上的笑容渐失：“你什么意思？”

墨言坐直身直视女魃：“你说我是什么意思。画境的气象都能被破坏了，难道不是你们两个的责任。”

夫诸神色严肃了起来，眉头蹙起：“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容得下我们的地方。一方画境，我们以为乐土。原来——也会成这个样子。”

女魃凄然一笑，又仰天大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何以置我于如此境地？我助父降服蚩尤，竟坏我神格再不能回纵天上。我不得已居于人间，却被凡人喊打喊杀。我何错之有？我何错之有？”面目狰狞，隐隐有堕魔之相。

一修有些震惊地看着墨言，可墨言娃娃般的面容上竟带着几分少有的认真。一时心动，手下细细描摹出墨言此刻面容。仍存稚气，隐带威风。

“算了，”夫诸抬手温和地抚着女魃发顶，“我们生就如此，虽有能力，却不可自行掌控。”声线之中满满不舍，却又有坚定：“上穷碧落下黄泉，你可愿随我？”

该是怎样的舞姿怎样的笛音，才能在相辅相成中透露出苍凉凄凄。

女魃收了舞势，转身扑入夫诸怀中：“我不想同你分开，我不想。”梨花带雨，哀转凄绝。

夫诸收了笛子入怀，朝着一修和墨言拱手：“多谢。”

墨言抖了抖尾巴：“我这毁了一桩亲，可是拆了十座庙了。”

一修笑而不语。

夫诸闻言笑笑：“虽拆十座庙，但你是对的。”

墨言看着从容的夫诸有些不忍心了：“那你们去哪儿啊？”

夫诸看向女魃，女魃竟是露出温婉一笑：“上穷碧落下黄泉。”

墨言揪揪一修的袖子：“这话什么意思？”

一修双手合十：“求不得，下辈子见。”

女魃走过来拽了一把墨言的尾巴：“小东西，下辈子见。希望你那个时候是真真的灵兽了。”

墨言慌了起来，他是兽。率真的女魃和温柔的夫诸都是为他所喜欢的。又有些不忍心地用尾巴挠挠女魃的手心：“能不能不要下辈子见……下辈子太远了。”

女魃倒是想开一般爽快起来：“想我二人情深至此，也不会下辈子还这么惨了。要是下辈子还这么惨，我可要闹了。”说着目光盈盈转向夫诸。

夫诸深吸一口气，款款上前执起女魃的手：“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女魃面上一红，轻声回道：“我欲与君长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棱，江水为绝，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夫诸笑言一句：“如今山有棱，江水未绝，夏雷冬雪，天地不合，你我不绝。”

女魃轻轻抽回手：“夫诸，你可愿与我拜天地？”

一修和墨言是在夫诸和女魃夫妻对拜之后被夫诸现了原身送至原先跌落的平原，夫诸晃了晃角口吐人言：“告辞。”

女魃坐在夫诸背上，笑着摆摆手：“小和尚，小灵兽，若是有缘，下辈子见。”

一修双手合十，敛眸低首。墨言也学着一修的样子双手合十，敛眸低首，真心地祷告望这对佳偶在下辈子能天成。

夫诸女魃的盛行逐渐升为白烟消弭，四处所见也发生了改变。阳光下照，土地一块块连结生机漫漫，倾盆大雨倏忽而止，水汽热浪缕缕消散。

墨言摇着尾巴：“下辈子见。”

一修递过两个卷轴：“你看看。”

第一幅展开是方才夫诸吹笛女魃起舞的样子，活灵活现，仿佛现在眼前。墨言赞叹一声：“和尚，你这幅画画的好啊，妙山先生看了估计也会夸你进步神速。”

一修将这一幅接过卷好放在背篓里：“再看看那幅。”

墨言展开这幅，便看到自己当日和女魃横眉相对的模样。得意至极地摇着尾巴：“和尚，这幅画的极好极好，等改明儿出去了，你可好好给我画一幅。”

一修将这幅画也收好，双手合十：“灵兽大人，我们继续前行？”

墨言满意极了：“继续前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