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世纪-大冻结

“白洞吸积盘带电化已经完成。”

“……白洞状况基本保持稳定。”

“探针投放完成……已经进入<桥>中。”

“正在接收数据。”

“阁下，理世会已经开始采取反对冲措施，按照目前的观测数据来看，他们使用的似乎是与我们同样的能源，功率与我们大致相同。狼青和方舟主计算机正在分析其他数据。”

“数据分析完毕。”

“结果是什么？”

“领航员，情况不容乐观，根据目前得到的结果，理世会似乎有充足能源储备，反宇宙一方的物质流量正在逐渐加大，以目前的速度来看，他们输入白洞的物质会在外界参照系710小时左右超过我们。”

“不错嘛，对方还算有本事。”

“在您的参照系中，这段时间已经过去了。他们正在不断收缩的反宇宙中收集物质，大量星球被击碎，用于提取超重元素，就像您在航程中做的那样。”

“……我们还有机会吗？”

“很抱歉，但是我不知道。作为经历了几十个宇宙循环的文明联合体，理世会拥有的超重元素很可能达到我们无法想象的地步。但即使这样，我们仍然不是毫无希望。”

“方舟超重元素储量剩余50%。”

“根据‘探针’传回的数据，反宇宙物质流量仍在增加。目前流量大概在我们的129-131倍之间。”

“做好反物质化准备。>>程序正在执行”

“抱歉，阁下，这是筛选的一部分，而不是我们即使面对消亡也必须抛弃一切完成的终极任务。”

“超重元素储备剩余40%。”

“小领航员，不要自责，即使是协议也无法计算这个问题。这不是你的责任，你只不过在对抗筛选，是我们选择了你——其实我一开始就想，把这一切全部托付给你是否太过……。”

“领航员，我们已经确认了多元宇宙的存在，在一个多元宇宙中，所有可能与不可能的事情都发生了无数次。只不过在这一个世线中，我们被有限所支配。”

“……即使是这样，我仍然会承担一切责任。……”

“超重元素剩余25%，即将接近临界点。”

“反宇宙物质流量已经基本稳定下来，但仍然无法确定对方究竟有多少储备。他们可能已经察觉到正宇宙物质流量的减少。”

“虽然理世会对我们的态度肯定不会太友好，但现在恐怕只剩下这个选项了。”

“>>准备开始反物质化。”

“>>正在回收‘探针’。”

“>>启动引擎。”

“阁下，我们必须暂时收回你对于方舟的控制权，等到情况稳定下来，我们自然会将选择权交还给您。”

“……”

“我知道……”

“领航员，这不会是我们的终点。”

“……也许吧，我，我知道。”

领航员没有说什么，在这一刻也没有什么好说。

……

沉默。

……

“>>程序正在准备。”

……

“……检测到不明引力波信号。”

“暂停反物质化程序！”

“>>程序暂停。”

“>>正在分析数据。”

“>>完成。”

“根据引力波谱分析，应该是飞船进入超空间航道与三维常空间交接处产生的信号。启动可见光观测。”

“……领航员，由于刚刚的反物质化，观测系统已经暂时被关闭，重新启动需要一些时间，按您的参照系，大概在50秒钟左右。”

“>>完成。”

“已经观测到最先一批飞船。”

“根据目前的数据分析，从结构上来看，这些飞船大部分都处于超物质时代前期到奇迹时代中期之间，有极少部分处于奇迹时代后期，这是分布图像，具体数据还需要……”

“这是他们传来的信息，我已经将它整理在简报中。”

【简报】

领航员：

我们已经得知了一切。

谨代表所有文明，向您传达我们的意愿：

无论您做出多么冒险的选择，我们都会尽力追随您。

星瀚协议联合体

“那些您曾经为他们留下希望的文明……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对冲者。感谢您，领航员，还有您的同事们，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但他们自己没有办法进行对冲，他们没有‘扳机’。”

“调整状态，以便于他们对接。”

“……已校准方舟状态。”

“正在尝试对接。”

“对接完成。”

“正在接收超重元素。”

“可以计算飞船数量吗？”

“抱歉，方舟大部分算力已经被其他信息占用，正在出现的飞船数量过多，超出了能够调拨的算力范围。”

“不可能有这么多……”

“他们又会有他们的追随者，这就是无限，不管文明抵达这里的概率有多低，乘以<无限>这一基数，结果都将非常巨大。”

“正在计算……”

“目前的超重元素——我指的是，即将获得的，应该足够我们勉强进入模式五。”

“也就是，<空想时代>。”

“但又不足以使我们全面进入它。每一个时代都是一次巨大的技术飞跃，代表着上一个时代无法想象的科技力量，帮助我们的这些文明，虽然数量众多，但携带的超重元素都有限。能源一中断，我们就只能立即退出该模式。领航员，我们要尝试一项冒险的行动了。”

“这个宇宙膨胀又收缩的原因，蓝星人事实上并不将它归结为白洞产生的反引力。这也并不是广义相对论所预言的白洞，如果是这样，那没有任何物质能够进入它，就像没有办法从黑洞中取出物质。它是一个时空切面，而在宇宙膨胀又坍缩的过程中，代表无序度的‘熵’通过这个切面从坍缩的宇宙转移向膨胀的宇宙，在两个宇宙中，‘时间’与‘因果’正是因此诞生。而在一个循环结束时，坍缩的宇宙的熵无限趋向于零，这时宇宙膨胀和收缩将会反转。在这个过程中总熵守恒。这是被完善的热力学第二定律，我们称之为熵转移定律。只要改变了熵，也就改变了这个宇宙的命运。”

“但是时间流动的方向就是熵增加的方向。”

“没错。在这之前，您看到过执行者的信，我们也已经提到过达到奇迹时代后期的蓝星文明曾用世线信标拯救了曾经时间循环中的蓝星文明……我们打破了因果之间的界限，但这只是第一步。蓝星的终极武器，是对于物理规律的‘干涉’。”

“小领航员，即使是这样，我们仍然无法战胜理世会，毕竟他们已经经历了几十个宇宙轮回。而且，他们的数量同样巨大：每一个意识到宇宙循环的文明，在达到文明的某一阶段——大概在奇迹时代中后期，他们进入绝对理性之后，都会选择逃离。”

“他们选择了绝对理性，但他们忘记了，最初正是进化本身替我们选择了感性而非绝对理性，繁衍而非永生。他们跟我们一样，也是为了继续演化，但他们的选择却使得演化终止。这才是本我筛选最怪异的地方：那些没有渡过筛选的文明看上去会比意识到它的文明具有更高的生存率。但这不是绝对的。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是他们的筛选。”

“而我们曾面对更大的危机，那些至今仍在正反宇宙间来去的文明根本无法想象……每一个危机都会造成文明的覆灭，但蓝星文明一代代从未断绝，不断追逐他们所要的，他们在过去、现在与未来所寻找的。这些危机造就了奇迹，然而所有的幸运都不只是概率。”

“在您的时代已经提出，有无数的世线，这些世线包含了每一种可能，甚至仅仅在这个宇宙中，就可以通过一些方式弯曲时间，直到形成一个闭环。狼青说的没错，所有的可能发生的与不可能发生的事都发生了无数次，而只有我们有这样的勇气来利用它——利用概率。”

“是的，所以我们要使用一个达到绝对理性的文明根本不可能冒险使用的方式。如果失败，这个宇宙的一切都将被摧毁；如果成功，我们将真正超越<无限>与<因果>。”

“另外，这是一个无法回头的选择：目前为止，世线信标已经有一部分失效，如果该项目启动，由于时空规律的变动，所有世线信标将彻底失效……只不过为了我们最后的感性罢了。”

“领航员，事已至此，方舟的控制权重新属于您。现在，您将做出决定：如果选择冒险，我们将启动该项目；如果您不愿做出这样的选择，我们将利用他们给出的超重元素，率领他们一起逃离。此外，我也会将这些信息发送给其他文明，让他们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这不需要消耗太多能源，至少远远少于直接对冲需要的。阁下，无限个零相加得到的结果是1。”

“不过即使是这样，方舟算力仍然会产生较大占用，如果我们没有及时汇报情况，请您谅解。”

“我不理解……逐，逐光，再……解释一下。”

“领航员，时间不多了，根据白洞周围时空变化情况来看，理世会正在纠集兵力，协议推测他们有很大概率穿过白洞对我们进行打击。我们必须抢在他们之前。注意，您的参照系经过调解，和外界一直存在差别。”

“……”

“领航员，打断一下，收到了那些对冲者共同发出的一条信息。”

“弃权117963票，反对52365票，支持者不可计数。”

“……”

……

“为了所有文明的延续……我……”

“……”

“选择冒险。”

“>>指令确认。”

“>>反物质化进程终止。”

“>>模式五开启。”

“>>概率修正启动。”

“>>世线干涉启动。”

“>>因果转换开始。”

“>>发起特殊项目<世线相交>。”

“>>模式五关闭。”

“>>限制器重置。<<”

“祝领航员航行无阻。”

“祝领航员航行无阻。”

“祝领航员航行无阻。”

“逐光？……”

……

空白。

……

分形几何。

领航员一开始就想到了这个概念。幻觉，都是一片幻觉，对于这个宇宙中一个普普通通的蓝星人来说。星空中重叠了无数的亮点，可以看到无数无法辨别的文明，剩下的都是一片亮点。

所有的图案和暗淡却缤纷的色彩都已经在时空的扭曲中破碎，变成铺平在时空每一个点中的碎裂的图像，像碎玻璃上的倒影。

他相信这是幻觉，并且实际上也很有可能是。

在方舟的全景显示下，在他悬浮着的时空中，他的下方是一片残骸——曾经葬身于最后一刻的对冲者和逃离者的遗迹，伟大壮举的最后见证。而在充斥时空每一点的分形图案之中，叠加着白洞光辉的吸积盘。

无数文明在此之中生灭而不止，所有的奇迹化为尘埃崩碎于熵的洪流之中。

幸运的是，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他忘记了揉眼睛或者眨眼，这个本能的动作。

然后，一切突然消失了，星空重归黑暗寂静。

……

“领航员，成功了。”

“……”

“理世会没有抵挡住我们……领航员，根据协议的计算，改造应该开始了。”

“改，改造？”

“没错。之前跟您提到过，熵的流动造成了时间的产生。”

“这也就意味着，这个过程需要一定程度上修改‘时间’的能力。”

“……！”

“非因果律改造开始。”

“程序准备。剩下的超重元素终于有了用处，我们会将一部分归还给那些在刚刚的项目所造成的时空结构的混乱之中存活的文明，让他们完成这一改造——如果他们能够做到。”

时间回溯协议……

信标已经失效。

领航员慢慢在失重中蜷缩起来，面对着一片沉默的混乱的星空。他那经过特殊改造，以免在选择中情感崩溃的大脑只剩下一片空白。

这是他作为旧宇宙的“人”所做出的最后一个动作。

领航员在做出那些挽救处于消亡与衰落边缘的文明的选择时，并没有想到希望会以这样的方式传递下去。

这个宇宙始终充满绝望，但在这宇宙的尽头，希望汇聚于一处。

在那个瞬间，蓝星文明战胜理世会的瞬间，两个宇宙的熵向着宇宙中心的爱因斯坦-罗森桥汇聚，蓝移开始了。

宇宙开始旋转，就像哥德尔所提出的宇宙模型中的那样。

在它们那没有起点的时间之中，这是第一次出现两个宇宙同时坍缩。

当然，也是最后一次。

最后，两个宇宙与它们的镜像湮灭，变成新宇宙的材料。

>>改造完成。

但在那终点的另一边

我们看到了新的世界

就像一根绳子又拴上另外一根

他们连在一起

汇成一条充满光的长线

超越了宇宙的永恒循环

在永恒与一瞬的交点

我们重归虚无

但我们并不害怕

为了自己再也看不到的希望

为了属于他们的永恒

简报[部分]

宇宙形态：稳恒态

开尔文温标：≈0

因果律：□□□

时间流逝方向：□□□

这是我们的、完美的新宇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