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妖塔

说不怕，不愿怕，更不想让他看出自己的怕。可到头来，当她立在那锁妖之塔的巨大阴影里时，一股战栗仍然不受控地从头顶到足底袭掠而过。这战栗，透过那相牵的手，也冰凉凉地渗刺着九宸的心。他看向她，寻觅着宽慰的词句。她却仰着头，望向天际，寻那入云的塔顶。“真高啊。”她幽幽地道。九宸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这塔乃是在九九之数上再乘之以九，七百二十九层，哪里是一目可以望尽的？这样的巨塔之中，关押着上古以来数之不尽的大妖小兽；一想到要让灵汐孤身处于其中，冷汗便不由自主地爬上背脊，凉蛇一般啮咬着骨缝。“神尊。我等已准备就绪，只待天君之印，塔门随时可启。”一个声音，驱走了那凉蛇，让他藏起不忍，直面这不得不面。抬眼看对面说话之人，正是那紫光战将；他的身边，立着方升。二人身后，塔门附近，十数名天兵列阵以待。紫光方升对着九宸行了礼，目光遂向其身后望去。九宸拉着灵汐，一起转过身。眼前白衣队伍整肃迁延，其余诸神已带着天兵赶到。“紫光，”锣声敲起，在这幽阴的空气里格外响亮，“天君之印在本座这里。午正一到，即刻开塔。”“是，真君。”紫光应。“方升，你……”天雷真君的声音提起来，又落下。目光亦然，落下去，又提起来；落在九宸和灵汐紧紧相牵的手上，遂又转了个极不自然的弯儿，提到九宸面上。他这声音和眼神的走向，九宸知悉地一清二楚，却面不改色，坦然视之。他感到，灵汐的手在他掌心里微缩了一下；他连忙加了力，不松开，不放下。未能践诺带她回从极渊，未能护她周全让她数次历难，甚至置她于千钧一发的生死边缘……他本就不屑于掩饰真心；而眼下，所有这些，在他的心中砌起的痛愧高墙，更是将旁人的目光挡之于外，莫管不顾。天雷本想吩咐方升押灵汐入塔，话到嘴边，却湮没在九宸这一身的气势之中––凛冽凌厉，却坦然从容。方升恭敬地等着命令。而那命令，却换了个声音：“方升，你与紫光启门。一众天兵围塔守护。本尊带灵汐入塔。”“是。神尊。”方升领命，未见迟疑。他虽可以说是天雷的心腹，但所有战部战将都是战神的属下，战神之令，自当遵从。更何况，战神押妖进出这锁妖塔，再寻常不过；这塔中众妖，大多都是历任战神亲自送来关押的。这也难怪，对那塔内众妖最有震慑之力的，莫过于战神了。他方升自问，若要自己入那锁妖塔，确实有些惴惴呢。天雷听九宸这般说，无声地吞咽了下。其余众仙，也都觉得，由战神入塔最为稳妥，未有异议。于是，紫光从天雷处接过天君之印，与方升二人退回塔门。众仙无言，静候午正。日光，在塔顶入云处逡巡，对抗着幽阴。忽然，头顶的阴霾被瞬息的耀亮撕开。午正至。用印，启门。铁链铰着石门，在那通体灰黑的塔身正中掀起一个开口，像沉睡的凶兽，张开嘴，低吼着，在塔周百丈之内汹涌起一波波震颤。这动静，已是借着那午正的阳气了有所抑制的了，却还是让众仙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薄薄的冷汗，从灵汐手心儿里，渗到九宸指间。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暗咬着牙根，牵着她的手，一步步向着那凶兽的巨口，走去。灵汐看见，那巨口之中，似乎闪着蓝色的光亮。行得愈近，看得愈明。步入塔内，只见正正中中一方高台，高台之上森森立着一鼎；鼎中，蓝色火焰飞蹿而起，带出几声急急沉沉的呜哝；听不清言语，却听得见情绪––不甘、不愿、不服。九宸向着塔外天兵抬手示意；塔门回闭。这一开一闭间，一股股细小的骚动从这巨塔的角角落落钻探而出，先是茫然无序地乱行，后汇而总之，叠聚成一层层哗然，一浪猛过一浪。而那鼎中蓝焰，也是一跃高过一跃；那呜哝，一声急过一声。一时间，这锁妖塔内，望之满目狰狞，闻之溢耳嘶吟，阴戾弥散，凶煞升腾。灵汐身子微颤，半缩在九宸身侧。九宸索性松脱了握着的手掌，让她抱着自己的手臂。“不用怕。是他们怕我。”他一边安慰着她，一边对着那鼎单掌推出；掌力所至，跃焰立熄，呜哝顿止。他的目光，在那鼎上停留了片刻；随即，凛凛然扫像塔内；目光所到，喧哗顿作私语。灵汐缩在他身侧，下颌轻轻抵在他肩头，抬眼看他。他也侧过头来望着她，恰看到她眼中那熟悉的崇拜。只是，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忐忑于那其中的情绪，是否仅仅是崇拜。他分明看到，那眼波之中，盈盈漾漾的，都是爱慕。他对她笑了笑，把那爱慕揽进他温柔的目光里。“战神！”忽然，一个诡异的叫声，伴着铁链摩擦着空气的声响，从不知哪一层的高处传来。九宸眉峰微挑，也不抬头相寻，似是在候着那声音的主人自行现身。“锁妖塔看守祸斗，拜见战神。”声音再次响起，那人已在眼前。灵汐惊愕地打量着面前之人––准确地说，是个半兽之人：乍一看，是人之身形、人之面目；但细一看，那蓝灰皴皱的面皮，绛红散乱的长发，唇边额角遍龇的獠牙，无一不显露着兽身未退的痕迹。而这些，都不是让灵汐惊愕的原因。精怪植兽幻化人形，本就需要漫长的修炼和难得的境遇；这里关押的妖兽，大多有着不堪的过往，犯下重罪才被关押至此，兽形未曾褪尽，不是什么稀罕的事。真正令她讶异的，是此人喉中发出的声音。那是一种无法用言辞形容的诡异，好像每一个字，都是这个人自己发出的，又……都不是……似乎叠错着高高低低粗粗细细万般音色，以致短短一句话下来，竟有种起伏跌宕百转千回的感觉；乍听之下，难免惊疑。灵汐定了定心神，看向九宸，却见他并无丝毫惊讶神色，暗忖：看来神尊早就同这人打过交道。这人……自称此处看守？可为何也被铁链束缚呢……“敢问战神，这是……要被关进锁妖塔的罪仙吧？”祸斗又开了口。灵汐不由得皱起了眉。从这祸斗的神色不难看出，他是恭敬的；但那声音听来，仍是难堪入耳。更加古怪的，是他说话的时候，竟直勾勾地看着九宸，额间皱起沟壑，像是在用力思考着什么。九宸撇了他一眼，没有理会。那人盯着九宸，候了片刻，又道：“交给小仙便是了！”九宸仍没有看他，冷冷地道：“你莫要扰她。”祸斗额间的沟壑皱得更深了，一脸茫然，不知所以。这时，灵汐看到，那祸斗的身后，迅速地探出一个脑袋，停留了一瞬，又迅速地缩了回去。发生地太快，未及看清；之所以觉得那是一个脑袋，是因为看到了那上面颇大的双目。只见祸斗微微向着那个脑袋消失的方向低了低头，全神贯注，似在倾听什么的样子；随即，显出一副恍然神色，对九宸道：“是，神尊。小仙不扰便是。不扰，不扰。”九宸没有回应，只看了看灵汐，轻声说：“跟我来。”“嗯。”灵汐点点头，仍是揽着他的臂膀，跟着他，向着塔内深处走去。这塔，除了入口处那蓝焰和角落里闪烁着微弱烛火之外，几乎难见光亮；连这塔身，都是以灰黑色的坚石砌成，更显阴幽。灵汐跟着九宸，也不知行到了哪里，只觉他忽然驻了足，便也跟着停了下来。侧面岩壁处有些烛火。借着这光，她抬眼看他。只见他正仰着头，望向上方。她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是看不到尽头的幽暗，偶有几星光亮，不知是妖兽的眼，还是岩壁里的烛火。“我们去最高处。那里不会有人扰你。”九宸说着，将手臂从灵汐手中轻轻脱出，环住了她的肩膀，看了看她，道，“揽着我。”“嗯。”灵汐应了一声，伸出左臂，揽在他的后腰上。黑暗中，她感到双足倏忽离地，腾空而起；向上的穿行，搅动起些空气，竟像清风，微微拂动；这感觉，像极了每一次，他带着自己向云端腾去。这塔好高，似乎，比天际还高。云端也罢，塔顶也罢，天际也罢，幽冥也罢。神尊，你带灵汐去哪里，灵汐都随你。你在，我便不怕。可她忽然想起，他说过，不能留在这里陪她。她忽然觉得，这塔，不够高，远远不够。一阵突如其来的害怕在心头袭过，暗自被坚强融释，化作无法言说的眷恋，牵着她的右臂，与揽着他后腰的左手相遇，把他的腰身紧紧环在双臂之间，身子深深贴进他的胸膛。她这突如其来的毫不掩饰的依恋，让他的心骤然一紧又猛然一松，将那至坚至硬的女娲石，霎那间，柔成春水，软作月光。他侧过头，把满溢着温柔的目光罩在她身上，下颌轻轻抵着她的头顶。她倚在他胸口，没有抬头看他，却能感到他目光的笼罩，令人无比安心。神尊，灵汐想永远和你在一起，永远不分开。这话，被懂事的她放在心里，不宣于口。而他，也小心翼翼地把心中的盘算藏起。他深深地吻了吻她的发，遂转过脸，将视线移向那愈来愈远的塔底。她陷在他的胸怀里，贪婪着这相依相聚的时光，完全不知，他的目光，已在一团小小的蓝色火焰里，化作钢刀，疼痛而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