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一章:醒来

林深是被疼醒的。

那种疼不是磕碰擦伤——是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酸麻，像有人拿钝刀在脊椎上来回锯。他趴在地上咳了半分钟才睁开眼，入目的是一地碎玻璃碴子和踩烂的泡面桶。

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甜腥味。

几脚远的地方倒着一具尸体——不，看那胸口还在一寸一寸地起伏，应该还活着。是个中年男人，嘴唇干裂，额头有道新鲜的血口子，从发际线一直拉到眉骨。

林深撑起上半身环顾四周。一间便利店，货架歪斜，满地狼藉，卷帘门被硬生生撬变了形，留了半人高的缝。光线从缝里漏进来，照在墙上的海报上——“开业大酬宾”五个字还鲜亮着，时间停留在2025年8月。

他想起来了。

三天前——“裂变原病毒”爆发。他带着妹妹开车往城外跑，在高速口被堵死，弃车，钻进这间便利店。然后呢？守了两夜，第三夜，有东西撞门。他拿拖把杆顶住卷帘门的横杆，那东西一下接一下撞。中年男人怕拖把杆断了，搬了个货架压上去。撞了一整夜。天快亮时外面终于安静了。

然后他就昏过去了。

“叔。”

林深爬过去，推了推中年男人的肩膀。男人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哈气声。林深摸他额头——烫得吓人。再翻开眼皮看眼球，红血丝已经快把眼白淹了。

感染了。

林深慢慢退开两步。他见过街上的“那些东西”——眼球布满红血丝，动作僵硬但力气大到能把车门撕开。最早被咬的人大概半天就变了。

而这位不知名的中年男人守着他渡过了三天。

林深站起身，在收银台底下找到一截绳子。他把男人的手臂和货架柱子绑在一起——松紧刚好不会勒伤，但也肯定挣不开。然后从地上捡起那截拖把杆，握在手里掂了掂。太轻，没什么用。他在货架下翻找，找到半箱矿泉水、一袋没拆封的吐司。身上一件短袖，脚上还是三天前那双运动鞋。

水塞进背包，吐司擦掉包装袋上的灰，放进夹层。林深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昏迷的男人，弯腰轻声说了句：“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给你带药。”

他把拖把杆别在腰间，弯腰从卷帘门的缝隙钻了出去。

阳光刺得他眯起眼。

建业路。他认出来了，这是他大学附近那条街。以前整条街都是烧烤摊和大排档，晚上十点围满人，啤酒瓶撞得叮当响。现在街上没有一辆车在动，几辆歪停在路中间，车窗全碎了。道旁梧桐树倒了一棵，拦腰折断压在一辆白色轿车上。到处是暗红色的干涸痕迹。街对面一家药店的玻璃门塌了半边，门口的招牌斜挂着。

空气里有旧血和腐烂搅在一起的味道。很淡，像是已经干透了。

林深贴着墙壁往药店方向挪。他尽量控制脚步，脚掌先落地，再缓慢过渡到脚尖。走了二十来步，后背的汗已经把T恤粘在皮肤上。

第一个路口。

他停在转角处往外瞟了一眼。

斑马线上躺着一具……人形的东西。不，不能叫人了。躯干还完整，但皮肤呈现出一种蜡质的灰色，像是所有的水分都被抽干了。最诡异的是——它的胸口在轻微起伏。

林深屏住呼吸，把身体缩回墙后。

他的心跳快到几乎要撞碎肋骨。三秒后，他又探出头看了一眼——那东西没有动弹，维持着同样的姿势，像一节被丢弃的废电池。

绕路。

他从建业路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刚够两个人并肩，两边是旧居民楼的侧墙。这里更暗，阳光照不进来。他走得很慢，拖把杆从腰间抽出来，双手握着，两只手止不住地抖。

十二步。垃圾箱旁边堆着破衣服，老鼠窜过时留下细碎的窸窣声。

十八步。巷子拐弯处，他突然站住。

三步之外，一个人背对着他站着。佝偻着背，头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向肩膀，双臂垂下来，袖子空荡荡地晃。那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背后印着“顺丰速运”。

丧尸。

林深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做出了判断。他没有选择打——他只是平举拖把杆，学着游戏里举盾的姿势把杆子横在身前，用余光确认背后的安全，一步一步往后退。

但他忘了注意脚下。

鞋底踩碎一块不知什么东西——“咔嚓”。

那个背影猛地转过头。没有眼白，只有暗红色的血丝网裹着两个黑洞洞的眼球。嘴以不可能的角度张开，露出参差不齐的牙床和黑色黏稠的唾液。它发出一种很细的尖啸，然后扑过来。

太快了。

完全不像电影里那种拖着腿走路的笨拙丧尸。这个“快递员”的速度至少和普通人慢跑相当，三米的距离一眨眼就冲到面前。林深本能地举起拖把杆格挡——那东西的胸口直接撞上杆子，巨大的冲击力把林深震得倒退两步，后脚跟踉跄磕在地上，整个人摔进垃圾堆里。

拖把杆脱手，滚出两米远。

丧尸张开嘴，朝他的脸俯冲下来。

林深一只手顶住它的下巴，另一只手在地上胡乱地刨。他的指甲划过硬物——砖块。他死死握住砖角，抡圆了砸在丧尸太阳穴的位置。一下。丧尸嘶叫，黑血溅了他一脸。两下。丧尸的身体随着第二下重击一震，压在他身上的重量突然失衡，歪向一边。第三下砸空，砖头脱手。

他连滚带爬起来，扑向拖把杆。

丧尸四肢撑地想站起来的瞬间，林深双手握住拖把杆，用尽全身力气，将木杆的断口那一端——削尖的那一端——像长矛一样捅下去。

扎穿了。丧尸剧烈抽搐两下，不动了。

林深保持着捅刺的姿势，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腕在发抖，胃里翻江倒海——连续三天没吃过像样的东西，吐出来的只有酸水。

一只变异丧尸，他就差点死在这里。而这条街上，他看到的就不下五只。

他必须变得更强。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活着。

背包。水和吐司还在。他在垃圾堆的水洼里洗掉脸上黏糊糊的黑血，把拖把杆的木刺拔掉，重新握在手里。然后抬起头，朝巷子尽头狭窄的天空望了一眼。

建业路还很长。

但他不打算绕路了。他需要那些消炎药、绷带、碘伏——把药店的断壁残垣彻彻底底翻一遍。然后，他要活着回去。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拐角的阴影。

远处，某处高层建筑传来玻璃碎裂的声响，隐约的电火花一闪，随即熄灭。

城市安静得只剩下风声，和他自己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