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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徒二人沿着山道往北走。

雪后的山路不好走，踩实了的雪化成水，水又结成冰，每一步都得落脚极稳。师父走在前面，步子吊儿郎当的，脚下却稳得像生了根。沈归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啃完。

“师父。”

“嗯。”

“您说去找枪头的另一半。找到了吗？”

师父没有回头，只是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头也不回地递过来。沈归接过来打开，里面还是两个肉包子，这回是热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

“先把包子吃了。你瘦得跟条蛇似的，风一吹就倒，怎么在江湖上混。”

沈归没有再问。他了解自己的师父。他不想说的事，你拿铁棍撬他的嘴也撬不出来。他想说的事，你不问他也能跟你絮叨一整天。

果然，走出一里地之后，师父自己开口了。

“没找到。”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我找到了另一件事。”

“什么事？”

“三十年前，六大门派围攻五毒教总坛，明面上的理由是五毒教用活人试毒、残害武林同道。这个理由你信吗？”

沈归想了想，摇头。

江湖上哪个大派手里是干净的？用活人试毒的勾当，五毒教或许干过，但绝不至于让六大门派联手灭门。江湖上的规矩是各扫门前雪，能让六家放下彼此嫌隙联手的，只能是更大的利益。

“你不信就对了。”师父把叼在嘴里的枯草换了个方向，“当年六大门派围攻五毒教，不是为了替天行道。是为了抢一样东西。”

沈归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怀里的布包上。

“什么东西？”

“一本秘籍。”师父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五毒教立教三百年，从苗疆蛮荒之地一路打进中原武林，靠的从来不是人多势众，是他们的武功确实有独到之处。排风毒掌、寒冰神掌、五毒摧心爪——这三门功夫你都会。但你知道这三门功夫是从哪来的吗？”

沈归停住了脚步。

师父也停了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这三门功夫，都是从同一本秘籍里化出来的。”师父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幽深，“那本秘籍叫《五毒真经》。三十年前六大门派要抢的，就是它。”

晨风吹过山道，卷起地上的碎雪。沈归站在原地，脑子里把所有的事情重新串了一遍。

排风毒掌是岭南排风寨的不传之秘。

寒冰神掌是长白山寒冰门的镇派功夫。

五毒摧心爪是五毒教的绝学。

三本武功，分属三个门派，彼此之间相隔万里，招式路数也截然不同。如果它们真的是从同一本秘籍里化出来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当年六大门派攻破五毒教总坛之后，不仅灭了五毒教，还瓜分了《五毒真经》的残篇。

而寒冰门，就是其中的一家。

他怀里那截枪头上残留的寒毒，比寒冰神掌的毒劲浓烈十倍。那不是用来对敌的，是用来淬兵的。

寒冰门从《五毒真经》里得到的东西，比世人知道的多得多。

“师父。”沈归的声音有些干，“那本《五毒真经》，现在在哪儿？”

师父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走了很远才丢下一句话。

“在你怀里。”

沈归低头看着自己按在布包上的手。

布包里只有一截枪头。残破的、钝了的、锈迹斑斑的枪头。

“枪头是钥匙。”师父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被晨风吹得断断续续的，“真经的下落，就刻在那截枪头上。另一半枪头是地图。两截拼在一起，就能找到真经藏在哪儿。”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让沈归彻底沉默的话。

“当年五毒教教主把钥匙给了我，把地图给了你师娘。我找了五年，找到了你师娘的消息。但她已经死了。”

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但他脚下的雪地上，突然多了一串深深的足印——那是内力失控的痕迹。能把外家功夫练到沈归这个地步的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师父很快调整了呼吸，足印又恢复了正常。

“杀你师娘的人，是寒冰门的人。用的是寒冰神掌，跟你昨晚在庙里对付赵擎天的那一掌，一模一样。”

沈归的拳头攥紧了。

他练寒冰神掌的时候，师父从来没有说过什么。

他在青石镇用寒冰神掌打赵擎天的时候，师父可能就在不远处看着。

而师父教他这门功夫的时候，师娘已经不在了。

“师父，您教我寒冰神掌，是为了——”

“为了让你活着。”师父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硬，“你在江湖上走，早晚会遇到寒冰门的人。你不懂寒冰神掌，就破不了它。破不了，你就会死。”

沈归沉默了很久。

山道在脚下蜿蜒，两旁的松林越来越密。师父的背影在前面晃荡着，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像是在田埂上赶集。但沈归忽然觉得那个背影比五年前佝偻了很多。

五年前师父走的时候，沈归十七岁。那时候他想不明白，为什么一个当师父的可以什么都不解释，留一张字条就走。

现在他明白了。

师父不是不想解释。是他要去找害死师娘的人。他不想把徒弟卷进来。

但五毒摧心爪已经把沈归卷进来了。

“师父。”沈归快步跟了上去，“那份地图——另一半枪头，你知道在哪儿吗？”

师父脚步不停，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

“知道。在寒冰门。”

沈归差点被脚下的雪滑倒。

“您是说，当年害死师娘的凶手，手里攥着真经的地图，安安稳稳地在寒冰门当他的名门正派？”

“对啊。”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师父终于停下脚步，转过来，一脸理所当然的表情。

“当然是去寒冰门。不然我带你来北边干嘛？看雪吗？”

他从怀里又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里面是两个馒头。

“先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