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卓：从边陲游侠到洛阳屠夫

董卓是极其罕见的——他在正史里记载的残暴，远比小说和演义中更加触目惊心。而他的施暴已经不再是以立威为目的，他很享受这件事，以杀戮取乐。如果说有一个暴君的排名，他没有名列前茅的原因，并不是因为他在这方面稍逊一筹，而是他掌握权力的时间太短了。

像董卓这样的人，是如何成长起来的？他是天生暴虐，还是人们常说的"屠龙少年变成恶龙"？

董卓，字仲颖，陇西临洮人，也就是今天的甘肃岷县人。这里地处帝国西北边陲，汉人、羌人、胡人杂居，常常处于战乱之中。所以这里的人，不管汉人还是羌人，都民风彪悍，因为不狠就活不下去。董卓就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从小耳濡目染的狠戾，成为他人生的底色。

他不是名门出身。父亲叫董君雅，从县尉做起，最高只做到颍川郡纶氏县尉。但少年董卓身上带有一种豪迈大气、与众不同的侠气风范。据《后汉书》记载："少好侠，尝游羌中，尽与诸豪帅相结"。他经常自己去羌人部落游玩，因气质相投，和羌人首领们打成一片。他豪爽到什么程度？可以把家里耕牛直接杀了来招待那些羌人首领。

耕牛在东汉是相当宝贵的生产资料，祭祀中的"太牢"就必须用牛。董卓为了招待羌人首领，说杀就杀。于是"诸豪帅感其意，归相敛得杂畜千余头以遗之"。羌人首领大为感动，回去后征集各类牲畜一千多头送给董卓。董卓自己也惊讶：宰了一头牛，最后居然获得上千头牲畜，这是成百上千倍的回报。他第一次感受到一个东西的重要性——人心。

但此刻董卓才十几岁，心智尚未成熟。这种巨大的利益回报对他未见得是好引导。他本来不求回报的豪爽，逐渐扭曲成"付出必须有巨大回报"的认知，人心也被他视作可以用价格收买的东西。

多年后，当董卓坐在京师洛阳大殿上，废立皇帝、权倾朝野时，他仍然做着同样的事。为拉拢士族，他曾为被宦官陷害的党人平反，给韩馥、刘岱、张咨、孔伷、张邈等人加官封爵，连对他很不敬的袁绍也可既往不咎，反而任命其为渤海太守，还提拔曹操为骁骑校尉。但他仍然怀着十几岁时"我对你好，你就会对我好"的简单逻辑时，万万没想到，这些他要拉拢的对象后来竟联合在一起，在关东歃血为盟，组成一个由十余路诸侯组成的军事联盟——史称"关东联军"，目标只有一个：讨伐董卓。

不过这都是后来的事了。此时的董卓刚成年，在军中担任管理治安的校尉，负责缉捕盗贼。他这一生若如此，可能就和父亲一样平淡度过。但董卓有很强的武艺——这和大家在影视剧里看到的那种肥胖形象不同。《后汉书》记载他"膂力过人，双带两鞬，左右驰射"——体力过人，能在身体两侧各挂一个箭囊，骑马飞驰时左右开弓。他的名声逐渐传扬开来。

董卓二十岁时，胡人开始骚扰边境。凉州刺史成就征辟董卓为从事，让他率骑兵讨伐胡人，结果"大破之，斩获千计"。这是董卓第一次在军事上展现才能。延熹九年（166年），他又被选为羽林郎——皇帝的宿卫亲军，负责守卫汉桓帝。他用了二十多年时间，终于从国家的边缘之地第一次走到权力中心，进入洛阳。此处和他生活的西北边陲形成巨大对比，他震撼于自己看到的一切。但二十多年后，他只是动了动嘴唇，就将整个洛阳烧成废墟。

此时作为羽林郎的董卓，还不配在皇城中久待，等待他的战场仍是边境的戈壁与草原。永康元年（167年），鲜卑入塞，与叛乱的羌人联合对抗东汉，董卓出任张奂的军司马随军出征，平息叛乱。不久羌人再次叛乱，进犯三辅地区，董卓继续迎敌，再次"大破之，斩其酋豪，首虏万余人"。朝廷赏赐他九千匹缣——丝织品，在当时是硬通货，基本可当货币流通。但"卓曰：'为者则己，有者则士。'乃悉分与吏兵，无所留"，他一匹都没留下，全分给了下属官吏与士兵。他知道"人心"会给他创造比九千匹缣更多的财富。

几个月后，汉桓帝刘志驾崩，汉灵帝刘宏即位。朝堂之事离董卓还很遥远。兵荒马乱的岁月中，他的职位不断变化：先后出任并州雁门郡广武令、益州蜀郡北部都尉、西域戊己校尉，还担任过并州刺史、河东太守。这些岗位轮完之后，又是十八年过去了，此时他已四十六岁左右（史书未载其具体出生日期，据其任职情况推论约生于139年）。这十八年里，他用双脚丈量了整个东汉王朝的土地，在官场和军队中摸爬滚打。

纷乱的职位中，有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岗位改变了他的一生。熹平元年（172年），董卓约三十六岁，进入司徒府担任掾属。他的上级是司徒袁隗。袁隗是袁绍和袁术的亲叔叔，汝南袁氏四世三公，是真正的名门望族。董卓隶属袁隗的时间不长，共事时也无特殊事迹载于史册，只是一段平平的履历。但它改变了董卓的一生——十五年后，这次相遇不仅改变了董卓，也改变了整个东汉历史，加速了东汉灭亡。

前提是董卓能活到那时候。十年后，光和七年（184年），发生黄巾起义。广义上的"三国"就是从184年黄巾起义算起，到280年西晋灭吴结束。董卓当时被任命为中郎将，率军讨伐黄巾，在下曲阳围攻张宝，却毫无进展，于是被逮捕下狱，判处"抵罪"（按律当处以死刑）。他之前已因事被罢免过一次——史书未载第一次的原因，这是第二次。然而被捕后，恰逢朝廷大赦天下，董卓得以释放，被贬为庶人。但仅仅过了几个月，凉州又发生叛乱，朝廷用人之际，董卓再次被启用，官复原职。

经历了这些，董卓彻底看清了一件事：他自己不过是东汉王朝的一把利刃。想活下去，甚至爬上去，靠的不是过去的功绩，而是现在的势力。过去的功绩不能让他免罪，但现在的势力能让他晋升、官复原职。所以当凉州叛乱再起，朝廷派遣三公之一的司空张温率军进驻长安，用皇帝诏书召见董卓时，董卓刻意姗姗来迟。张温当面斥责他，他仍然态度傲慢。

按道理，张温时任司空，又行车骑将军，是董卓的顶头上司，手持符节统领大军，完全可将董卓就地正法。但董卓在赌——我已被贬为庶人尚能官复原职，即便是司空张温也不敢对我如何。这场赌局风险很大，但他没料到的是，张温身边此时坐着一个骁勇果敢的人，被张温请来在军中参事，名叫孙坚。孙坚刚三十岁，比董卓小十多岁，但已很有见识。他见董卓跋扈，就劝张温斩杀董卓，并列出三条罪状：第一条，轻视上级，目无法纪；第二条，凉州叛乱一年多，董卓毫无进展；第三条，奉诏来迟，态度傲慢。张温听了却说："卓素著威名于陇蜀之间，今日杀之，西行无依。"孙坚接着劝道："古之名将，手持斧钺，统领大军，没有不通过果断斩杀违令者来树立威严的。明公垂意于卓，不加诛责，就会损毁军法威严，祸患就从这里开始了。"张温看了看董卓，仍不忍下手。最终董卓赌赢了——保全了性命，还验证了他的认知：让他能在乱世中活下去的，不是功绩，而是势力。

很多年后，当董卓霍乱朝纲、废立皇帝、残害百姓时，人们听闻早在185年"孙坚劝张温斩卓"的往事，都无不叹息。

凉州叛乱仍需平定。征讨过程中，张温多次拒绝董卓提出的策略，董卓怀恨在心。张温自己率领的六路人马几乎全军覆没，只有董卓一路毫发无损。主帅张温未获任何封赏，董卓却被封为斄乡侯，食邑一千户。这一战让董卓在凉州打出赫赫威名，稳定了自己的根基。他手里已握有一支听他号令的凉州铁骑，身边跟随着李傕、郭汜、樊稠、张济等能征善战的武将。他在西陲边陲成了说一不二的人物，野心开始膨胀。古时候臣子在外驻守太久，就会功高震主、令朝廷忌惮，但此时朝廷还有需要董卓的地方，只能先搁置不管。

四年后，凉州又发起新的叛乱。中平五年（188年），叛军攻扶风、围陈仓。朝廷拜皇甫嵩为左将军，董卓为前将军，各率两万人救援陈仓。上一次军事合作中董卓和张温产生嫌隙，这一次他又记恨上了皇甫嵩。和张温一样，皇甫嵩也多次拒绝董卓的策略——董卓想火速进军救援陈仓，皇甫嵩却认为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上策。结果八十多天后，叛军果然自行撤军。皇甫嵩立即率军出击，董卓劝阻说"穷寇勿追"，皇甫嵩再次否决，独自率军追击，"连战大破之，斩首万余级"。董卓既惭愧又愤恨，"由是忌嵩"。此时的董卓已五十岁，《三国志》评价他"性粗猛有谋"，但《后汉书》说得更直接："卓性刚猛，又偏狭"。他只要提出建议未被采纳，无论对方是张温那样有错误的，还是皇甫嵩那样更高明的，最终都会记恨。

不过很快他就无需再忍了。时间来到中平六年（189年），朝廷要对他动手了。第一次，征董卓为少府——少府是贤才，在皇室中管些职能工作，目的是召他入京、削其兵权。董卓直接上书不去。他回复说：我周围的士兵听说我要去京城任职，跑来拉住我的车架哭诉，说军饷没发、粮饷要断了，妻子儿女饥寒交迫。那些羌胡士兵"敝肠狗态"，我无法强行禁止，只能暂且顺从安抚。朝廷无法控制他，"颇以为虑"。

当时汉灵帝的身体越来越差，再不处置董卓终成大患。朝廷退了一步：第二次下诏拜董卓为并州牧，让他把所属军队交给皇甫嵩统领。董卓再次上书，用类似言辞，说可以去并州，但军队一定要跟着去。皇甫嵩得知后上表弹劾，天子责备董卓，迫于压力，董卓交出了一部分兵权，但精选了五千最精锐的凉州士兵留在身边，共赴并州。他因此更加记恨皇甫嵩。

很快没人管董卓了——189年四月，汉灵帝驾崩，汉少帝刘辩即位。董卓立刻停止前往并州，驻军河东"以观时变"。他敏锐的政治嗅觉告诉他，这次皇帝驾崩与自己关系重大。果然，他很快收到京师洛阳大将军何进发来的诏书：命董卓即刻率军进京，铲除宦官。对乱世而言，皇位交替之际，谁能成为第一个带兵进入王都的人，谁就几乎拥有了一切。董卓接到诏令后二话不说，带领五千西凉精兵立刻出发。

董卓为什么会收到这样的诏令？何进身边站着一个中军校尉，名叫袁绍。袁绍的亲叔叔，就是十五年前任司徒、董卓的旧主袁隗。袁隗为官多年，此时已升任太尉。洛阳再次进入外戚与宦官的斗争循环——这次互相攻伐的是以何进为代表的何氏外戚与以"十常侍"为代表的宦官集团。袁隗深知鹬蚌相争、渔翁得利的道理：如果外戚与宦官同时衰弱，士大夫集团就有掌握朝政的机会，而汝南袁氏正是士大夫中的佼佼者。但他反思过去多年，东汉发生过无数次外戚与宦官斗争，士大夫从没渔翁得利，反而引发过两次"党锢之祸"。为什么？因为士大夫没有兵权。一个没有兵权、只靠风评的集团，在乱世中不可能获胜。于是，他终于想起了十五年前在自己府里当过差、如今已是如日中天的边陲豪强董卓。袁隗借袁绍之口，劝说何进召董卓入京——表面上是让董卓为何进站台，给何太后施加压力，实际上董卓是袁隗暗中的一件军事工具。

最终谁是谁的工具？几个月后朝局动荡，何氏外戚与宦官集团互相攻伐、竟同归于尽——大将军何进、车骑将军何苗都被斩杀，宦官被何氏外戚部将屠戮。剩下的宦官张让、段珪等挟持少帝刘辩和陈留王刘协逃出宫奔往北邙山，被尚书卢植等带兵追上，张让等投河而死。东汉王朝彻底摆脱了外戚与宦官交替专政——但这份"自由"只持续了一小段下山的路途。他们在北芒山脚下，遇到了带领精兵恭迎御驾的董卓。从此东汉王朝又无缝衔接地落入军阀把持，结果更加惨烈。

这是189年八月二十七日，董卓迎回御驾，拉开了他虽仅三年却极其残暴的统治生涯。

董卓作为诸多奔赴洛阳的豪强中第一个到达京师的，有"勤王"之功，有太傅袁隗暗中帮助，凭借首里虽不算多但无比精锐的凉州兵将，站在道德、政治与军事的制高点上，以快刀斩乱麻的方式迅速收编了何进与何苗所有群龙无首的部众，并统领禁军，被拜为司空。他以惊人速度把持朝政——北芒山迎驾之后的第三天（八月三十日），董卓已在朝堂上召集群臣提出废帝。太傅袁隗作为他在朝廷上的根，亲自点燃了这把火，却控制不住这把火，最终烈火燃烧在每个人身上，烧掉了整个洛阳。此时董卓五十一岁。他仍然还是那柄利刃，只不过这一次，他不再被别人握在手里了——他要捅向的，就是整个东汉王朝。

这就是董卓的成长史。

最后说那三位在董卓卑微时作为直属上级的人的结局：

袁隗：190年正月，以袁绍为盟主的关东联军成立。董卓为报复袁隗，同时杜绝袁隗与袁绍里应外合，在关东军成立两个月后（190年三月十八日），将能找到的所有袁氏一族全部诛灭——包括太傅袁隗，从尚在襁褓的婴儿到袁氏家眷，共计五十余口人，皆屠戮殆尽。董卓先将其埋在长安青城门外，后来担心有人偷掘盗取这些尸骨，就又挖出来重新运到郿县封存。

张温：191年十月，太史令观测天象后上报称近期有大臣要被诛杀。董卓担心应验到自己身上，于是主动去找一个大臣来顶替。他指使人诬告当时已任卫尉的张温与袁术暗中勾结，"遂笞杀之"——用编杖活活拷打而死。

皇甫嵩：已被下狱待死。但皇甫嵩有个儿子叫皇甫坚寿，与董卓关系较好，从长安跑到洛阳求情，董卓最终赦免了皇甫嵩。192年四月，董卓已自封太师，返回长安时仍折辱皇甫嵩，让他跪着迎接，走到面前问："义真（皇甫嵩字），你服了吗？"皇甫嵩只能陪笑谢罪，董卓心中怨恨才消解。皇甫嵩因此活了下来，熬过董卓乱政的三年，最终在董卓死后，于195年（或谓191年？据《后汉书》应为195年）病逝。

《后汉书》对董卓的评价是："虐刑滥罚，睚眦必死，群僚内外，莫能自固"——滥用酷刑，滥施惩罚，哪怕是微不足道的小怨，也一定要对方死，朝廷内外百官，没有一个人能保全自身。

这就是董卓的成长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