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庶：进曹营，真的“一言不发”吗？

徐庶，字元直，豫州颍川人——和颍川的荀彧、荀攸，还有颍川的程昱这些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但徐庶跟他们比不了，他出身寒门。徐庶本名徐福，是寒门子弟。

那他为什么要改名呢？

因为他杀人了。

正史里面对徐庶这段经历的记载是相当明确的。“少好任侠击剑”，少年时候的徐福喜欢仗剑走天涯，是个侠客。中平末年，他常为人报仇，有一次杀人之后用白垩涂面、披发而走——大概在189年的时候，徐福为别人报仇之后，用白垩粉涂脸，披头散发乔装打扮逃命。那时他大概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但最后还是被官吏抓住了，问他姓名，他闭口不言。

官吏准备如何惩处他——把他绑在柱子上，准备处以磔刑（肢解身体的酷刑，比如车裂、凌迟都叫做磔刑）。官吏把他捆在囚车的柱子之上，准备对他处以磔刑。官吏们击着鼓，在集市上游街示众，但没人敢上前辨认他。

一般到了这个地步，徐庶的人生也就宣告结束了。但如果他真的死在二十岁出头，那就不会有我们今天的故事，甚至刘备也不会去隆中请诸葛亮出山。如果诸葛亮没有出山，那三国的历史也许就会完全改变，蜀汉能否成立，都是一个大大的问号。

徐庶可不能死在这里。但他又要怎样才能活下来呢？

“同党共篡，解得逃脱。”——是他的同伙们一起劫了囚车，把他给解救出来了，因此得以逃脱。古人作为侠客行走江湖，出门靠朋友，这件事相当重要。徐庶深受触动，“于是感激，弃其刀戟，更疏巾单衣，折节学问。”——他扔掉了手里的刀，换上了粗布头巾和单衣，从此改变志向，转向求学去了。

自此之后，那个刀尖舔血的少年侠客徐福就随之而去了。重新站在人世间的，是去学堂里天天向上的儒生徐庶。

然而学习本身就是困难的，一个杀人犯去学习就更困难了，而且他还是个逃犯。“经社诸生闻其前作贼，不肯与共止。”——刚到学社的时候，众儒生都听说他以前做过盗贼，不肯与他相处。这还只是“盗贼”的传言，就这样，徐庶都已经被孤立了。那徐庶怎么应对的？“徐庶来恭，更早起，常独扫除，动静先意。”——他表现得非常谦卑，每天早早起来，独自先把学堂打扫干净，然后提前体察师长和同窗们的需求和心意，主动周全妥当。任他外界喧嚣，我心自然。

徐庶就在这样的环境里继续求学，礼义也逐渐精通熟练。他在此时结交了一个非常要好的朋友，叫石韬，石广元，“遂与同郡石韬相亲爱”。

徐庶具体的出生日期在史书上没有明确记载，大概推论是出生在168年左右，所以在学舍里学习了两年之后，他就已经二十四岁了。他是半路出家学习，年纪已经算很大了。

而这一年，是191年。191年发生了什么事？董卓作乱京师，焚烧洛阳，迁都长安。关东十一路诸侯起兵组成讨董联盟，军阀割据，群雄逐鹿，战火不断。此时三十七岁的曹操也参与在起兵之中——徐庶当然还不知道，之后他会和这个人产生交集。对于徐庶来说，战火已经波及到了颍川，这书是读不下去了。但他还想继续求学，于是被迫与石韬一起南逃，进入荆州。他将在荆州遇到一个人。

徐庶会在荆州遇到诸葛亮。不过此时诸葛亮还没到。

诸葛亮其实比徐庶小十多岁，诸葛亮是181年出生的，徐庶大约是168年，所以诸葛亮此刻才十一岁。他先是跟着叔父诸葛玄去了豫章，因为诸葛亮父亲很早就过世了，然后又跟着诸葛玄辗转来到荆州，投奔叔父的舅舅刘表。很不幸，诸葛玄很快也去世了。这番奔波下来，又是六年过去了，时间已经到了197年，诸葛亮长到了十七岁。他就在荆州南阳郡襄阳城西二十里找了一个地方隐居下来，这个地方叫做“隆中”。

所以当徐庶和诸葛亮在此相识的时候，徐庶已经三十多岁了。

当时和诸葛亮关系很好、经常一起游学的，除了徐庶之外，还有徐庶一起南下的好朋友石韬，以及崔钧（字州平）、孟建（字公威）。后世便把他们四个人并称为“诸葛四友”。

其实他们在一起学习的时候，诸葛亮明显就是学霸级别的——他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轻松感，其他人全在“务于精熟”，而诸葛亮“独观其大略”。然后有一天，诸葛亮看着徐庶、石韬、孟建他们三个人，抱着他的膝盖说：“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你们以后做官可以做到郡守和刺史这样的级别。徐庶他们就略带不服和挑战，反问他：“那你又能做到什么级别？”诸葛亮“但笑而不言”，微微一笑，不做回答。

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可以调素琴，阅金经。无丝竹之乱耳，无案牍之劳形。南阳诸葛庐，西蜀子云亭。孔子云：何陋之有？

然而，如桃花般的时光很快就要结束了。几年之后，这些好朋友们逐渐长大，开始分别。志士们在学成之后，终将投入这乱世的怀抱，奔向各自跌宕起伏的命运中去。隆中很快就安静下来了。

徐庶去了新野。他见到了一个人——就是刚刚依附刘表、被刘表安排在新野屯驻的刘备。很快，“徐庶见先主，先主器之。”

但是在正史当中，徐庶在刘备手底下到底担任过何种官职、出过何种计策，都没有任何记载。唯一记载得非常清晰详实、并且对刘备来说是最大贡献，同时也是徐庶这一生最高光的时刻，就是——他推荐了诸葛亮。

当时刘备越来越不愿困于新野之中，需要更多的人才。徐庶想起了那个经常抱着膝盖读书“独观其大略”的人，就对刘备说：“诸葛孔明者，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先主说：“君与俱来。”——你把他一起叫来吧。徐庶赶紧说：“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这个人只能你去见他，不能把他叫来，将军应该亲自去拜访他。

于是才有了刘备“凡三往，乃见”，也就有了著名的“三顾茅庐”。

诸葛亮是什么时候出山的？207年，也就是赤壁之战的前一年。徐庶是什么时候离开的？208年。所以在正史当中，徐庶和诸葛亮是一起共事了大半年的时间，徐庶才离开刘备的。

而徐庶为什么要离开刘备？因为他的母亲。

在正史当中，徐庶的母亲一直是被徐庶带在身边的。直到208年曹操南下攻打荆州，刘备携民南逃，当时徐庶母子也都在逃难的人群之中。但曹操追刘备追得太狠了，亲自率领五千虎豹骑，日行三百余里，就是要杀刘备，一直追到当阳长坂坡。“先主弃妻子，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骑走，曹公大获其人众辎重。”——跑到连当时自己的孩子刘禅、甘夫人以及两个女儿都陷落于曹营之中，与此同时陷落的，还有徐庶的母亲。当然，赵云将军后来神勇无敌，冲入敌营救出了刘禅和甘夫人，而徐庶的母亲——就只有徐庶自己去救了。

这里正史和演义的记载是有区别的。演义里是曹操施计策，把远在豫州、不在徐庶身边的徐母挟持到了许都，从而逼徐庶归曹。而正史中，徐母之所以陷落曹营，与刘备本人也不无关系。所以打仗要想获得将士的军心和忠诚，使他们能坚定地跟在身边，保护好他们的家眷，确实非常重要。

于是，徐庶就不得不向刘备辞别。

“庶辞先主而指其心曰：‘本欲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者，以此方寸之地也。今已失老母，方寸乱矣，无益于事，请从此别。’”——本打算与将军共图王霸之业，是靠我这一片方寸之心。如今老母已经失陷，我方寸已乱，留在这里于事无补，请允许我从此告别。

**成语“方寸已乱”就是由此而来。**

于是徐庶归了曹操，进了曹营。

那么很多人会问，徐庶为什么不能再找机会离开曹操、投奔刘备呢？问这个问题的大部分小伙伴，其实是受到了《三国演义》的影响。在演义中，徐庶的母亲被曹操挟持后，因为坚决认为曹操“托名汉相，实为汉贼”，为了不让儿子为难，最后自缢而死——但在正史当中非常非常重要的一点是：徐母并没有自杀。

要考量徐庶是否要叛离曹操投靠刘备，要从两个层面来看：第一，徐庶投奔刘备的意愿如何；第二，投奔刘备的可行性如何。

先看可行性和风险。这首先要被定性为“叛逃”的罪名，一旦被发现不仅自己要被杀头，他的母亲也会一起被处决。而且在正史里面，徐庶不是那种随军的谋士，他服务于曹魏的中枢，一般供职于许都或邺都这样的大城市，想要前往刘备的控制区，必须要跨越千里的军事防区。现在已经是208年之后，赤壁之战都已经结束了，三国几乎奠定了三分天下的基础，各个军事统治区的疆域也已非常清晰。这不像189年东汉末年群雄逐鹿的时候，那时天下虽然军阀开始割据，但整个天下还算东汉统一管辖，曹操当初也能从洛阳逃到陈留举兵。但今时不同往日，再加上徐庶还得带着自己的母亲一起逃跑，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再看徐庶投奔刘备的意愿。肯定有，但有没有高到甘愿克服这么大困难、冒必死风险的决心呢？那也许就未必了。

我们现在来看一下徐庶进曹营之后的实际行迹。他是否身在曹营心在汉、一言不发？“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在正史中是不存在的。进入曹营之后，徐庶常年服务于曹魏的中枢，经历了220年曹操的去世，目睹了汉魏禅代、曹丕称帝。徐庶从汉家的臣子自动地变为魏国臣子，并且在223年，他升为了右中郎将和御史中丞。此时他已经差不多五十六岁了。右中郎将是郎中令的属官，负责统领皇帝的侍卫；御史中丞掌管纠弹百官朝仪等事务。他是中央中高层级的政府官员，能做到这两个官职，前提是徐庶长年恪尽职守，与君主对答妥帖精准。所以，徐庶远不可能达到如《三国演义》当中立誓的那样“终不设一谋”。

所以从徐庶的行迹能推导出来的结果是显而易见的。他愿意效忠刘备，不代表他就不能效忠曹操。这一点对于徐庶来说，并不是互斥的。他对刘备的政治效忠并没有达到不可动摇的程度——刘备确实代表了“汉室”，那曹操就是“国贼”。但这更多是刘备集团的政治口号而已。退一万步讲，刘备即使真的能代表汉室，那对于徐庶这样一个二十岁出头就差点被东汉律法处死的游侠，他对东汉皇室是没什么特别立场的。我们可以说徐庶对刘备存在一定的私人情感，但那与政治效忠是不一样的。也可以说徐庶进入曹营的动机是被迫的，但并不代表进入曹营之后他的政治立场仍然是被迫的。

如果背叛曹操投奔刘备需要冒如此大的风险，那这种动力的确就微不足道了。徐庶是很重视孝道的人，同时他也是理性冷静的人。此时待在曹营、服务曹魏，就是最好的安排。就像他的好友石韬一样，石韬不也一起投奔了曹魏吗？最后石韬官至郡守、典农校尉。在乱世之中求一个保全性命、安度余生，就已经实属不易了；若还想事事如愿、心想事成，那是不是就过于奢侈和贪婪了呢？

当诸葛亮再有徐庶的消息时，已经是228年了。距离他们当阳一别，已经二十年过去了。徐庶都已经六十岁的样子了，再不是仗剑走天涯的少年了。诸葛亮也已经四十八岁，两鬓已生华发——而刘备更是早在五年之前就已经去世了。这一年，诸葛亮作为蜀汉丞相发起了对于曹魏的第一次北伐。

北伐兵出陇右之时，他才听闻了徐庶和石韬的消息，得知了两人在魏国的官职情况。诸葛亮只留下了一句话感叹：“魏殊多士邪！何彼二人不见用乎？”——魏国的人才如此多吗？为何这两人不被重用？诸葛亮想起了他的两个好朋友，他突然回到了年轻时待过的隆中——尽管当年他笑着说“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当真一语成谶之时，当他得知徐庶和石韬做官也真的只到刺史郡守时，他心中也不免替他们感到一丝遗憾。

但遗憾只是一瞬即逝，他立刻从回忆中回到现实。他深知，与其说他是在感叹曹魏不会用人，不如说——魏国的人才真多啊。像徐庶这样的大才，在蜀汉甚至可能是核心的辅臣，但在曹魏，也不过尔尔。一瞬间，他又成了那个蜀汉的丞相。原来魏蜀两国的人才储备差距竟如此之大。蜀汉想以一州之地对抗整个北方、克复中原，真能实现吗？上天还会给我多长时间？

六年之后，234年，诸葛亮在第五次北伐的时候病逝于五丈原。他没有见到兴复汉室、还于旧都的那一天。

差不多在同样的年份，徐庶也病逝了，享年六十余岁，寿终正寝。他的一生最终都留在了曹魏，也死在了曹魏，墓碑也立在了曹魏。

其实相比小说来看，历史上真实的徐庶，他的一生是更立体、更真实的。他并非《三国演义》里面那种有些脸谱化的忠义符号，他就是一个没有名望的寒门士人，是想要在东汉活下去的一个有血有肉的普通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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