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云：真的是从头到尾都是一个"杂号将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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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寿在写《三国志》的时候，是把关羽、张飞、黄忠、马超和赵云同写为一卷的，并且有共同的评价："黄忠、赵云强挚壮猛，并作爪牙，其灌、滕之徒欤。"——黄忠与赵云强壮勇猛、刚毅果敢。"爪牙"在古代是褒义词，指代勇武的将领。他们大概就有点像灌婴和夏侯婴那样的人物。灌婴和夏侯婴是西汉时候的开国功臣，勇猛的将领。

那赵云他到底是厉害？还是不厉害？刘备怎么不重用他、为什么不给他一个更高的头衔？他要是不厉害的话，为什么要在《三国志》里面与关羽、张飞、黄忠、马超合为一卷，然后被陈寿如此评价？

所以我们今天来讲一讲赵云的故事。

赵云，字子龙，常山真定人也——这是我们今天的河北正定人。赵云真的是长得非常帅气。《云别传》记载"身长八尺，姿颜雄伟"——很高大帅气，非常好看。史料上没有明确的记载赵云到底出生在哪一年，也没有对于赵云童年的描述。但从推断大概可以知道，赵云应该是出生在一百六十八年左右，所以他比刘备其实要小七岁的样子。

当他第一次出现在史书之上的时候，已经是公元一百九十一年了。那是一个相当糟糕的年份——191年，董卓已经挟持天子迁都到长安了，群雄割据。当时赵云约二十四岁，为本郡所举，将义从吏兵诣公孙瓒——他作为常山郡招募的私人队伍的统领，带着自己的人马去投奔公孙瓒。

但是他为什么要投奔公孙瓒？是这样的：常山郡在冀州，当时是袁绍的势力范围，而公孙瓒在幽州，是在冀州的东北方向上。其实从逻辑上来讲，如果赵云想要创业，应该直接去投奔跟他更近的袁绍的势力，对不对？而且袁绍"四世三公"，声望很大，当时还是讨董联盟的盟主。但是赵云他本来就是冀州人，他为什么不去投靠袁绍，要舍近求远去投靠公孙瓒？

公孙瓒这个时候也很好奇，他第一次见到赵云，就问赵云，"闻贵州人皆愿袁氏，君何独回心，迷而能反乎？"——我听冀州的人都愿意追随袁氏，你怎么唯独回心转意，迷途知返了？赵云回答说："天下讻讻，未知孰是，民有倒县之厄。鄙州论议，从仁政所在，不为忽袁公，私明将军也。"——现在是天下大乱，其实不知道谁是明主，百姓有倒悬之急。我们常山人经过商议之后，决定要追随能够实施仁政的地方，所以我们并不是因为个人的喜怒爱好而疏远袁绍，而是偏爱像您这样的将军。

所以赵云他是什么意思？他想跟随能够施行仁政的人。赵云作为冀州本地人，大概率是知道在袁绍的管理之下冀州的百姓过得并不甚好，或许很多人想推翻袁绍。而此时公孙瓒正好和袁绍相互敌对。赵云带着他的义从吏兵来投奔公孙瓒，其实意图相当明显。

但赵云舍近求远，他对了吗？没有。公孙瓒并不是施行仁政的人，而且他比袁绍对百姓更差，他还杀掉了当时真正对百姓施行仁政的一个人——刘虞。公孙瓒杀掉刘虞的同一年，赵云也离开了公孙瓒。

对于赵云来说，这是一次相当失败的"入职"。但并不是毫无收获——因为在这一次的工作当中，他遇到了一个人，一个对百姓极好、能完美契合自己理想施行仁政的人。这个人是谁？

对，就是刘备。

刘备和公孙瓒原来是同学。在刘备很小的时候，大概十五岁的样子，他和公孙瓒一起在老师卢植那里学习，所以刘备和公孙瓒的关系很不错，而且公孙瓒要年长刘备一点点，所以刘备就把公孙瓒当作了自己的兄长。当然，此时刘备都已经三十一岁了，他目前也寄居在公孙瓒的麾下，被任命为别部司马，安排去抵抗袁绍。就在此时，跟刘备一起出发、帮刘备掌管骑兵的，就是刚刚投奔到公孙瓒手底下的赵云。

其实在这段时间当中，公元一百九十一年，刘备和赵云就已经并肩作战了，而且屡建战功。刘备就被任命为平原县县令，后来又领平原国相一职。

相比于公孙瓒来说，刘备是相当仁爱的。那时百姓饥荒很严重，刘备怎么做的？"外御寇难，内丰财施，士之下者，必与同席而坐，同簋而食，无所简择。"——刘备对外能抵御贼寇，对内就施舍财物，对地位非常低下的人都能够与他们同席而坐、同盘而食，没有任何挑剔，因此很多人都来归附他。而且他还仁爱到什么程度？当时平原县有一个叫做刘平的人，他就特别不服气刘备，觉得刘备不够资格当平原县的县令，就让一个刺客去刺杀刘备。刘备怎么处理的？"不知而待客甚厚"——刘备不知道那个人是刺客，对待他就像普通的宾客一样十分优厚。于是"刺不忍言之而去，其得人心如此"——刺客被如此厚待之后都不忍心下手，就和刘备说明了情况后就离开了。刘备就如此得深得人心。

而这些点点滴滴，也就被当时跟着他的赵云看在眼里。而且刘备对赵云也很好，"每接纳云，云得深自结托"——刘备每次都很真诚地去接待和重用赵云。只是这个时候赵云是属于公孙瓒直接管辖，刘备寄人篱下，所以他们俩虽然彼此都遇到了对的人，但是却不是最好的时间。

大概在公元一百九十一二年左右，公孙瓒杀了施行仁政的刘虞，获得了整个幽州，日益骄矜。正好当时赵云的兄长去世，赵云也就以此为借口向公孙瓒请辞。大家都觉得赵云就是处理完这些丧事之后还能回来，但是刘备知道赵云不会再回来了。"先主知其不返，捉手而别"——刘备知道赵云不会再回来，舍不得他，握着他的手告别。

赵云辞别说："终不背德也。"——我终究不会做背弃恩德的事情。这是双关，一个是说公孙瓒无德，我不会再跟随他了；另一个是说刘备您对百姓有恩德，以及您对我有恩德，我也记得，没齿难忘。

说完赵云就转身离开了。赵云离开公孙瓒一年之后，刘备也离开公孙瓒了。等到他们再次相遇，就已经是整整七年之后。

七年之后，公元两百年，刘备在徐州被曹操打败，逃往了邺城，要去投靠袁绍。袁绍的势力范围在哪里？冀州。还有谁在冀州？赵云。赵云的家乡在常山郡，也在冀州。所以当赵云得知刘备到了冀州之后，他就特地去找了刘备。刘备看到赵云就非常欣喜，"先主与云同床眠卧"——刘备和赵云同床而卧。这个是在古时候，兄弟之间表达相互欣赏和看重的方式。

这一次相遇之后，赵云也就开始了他辅佐刘备的一生。他在外可以为刘备赴汤蹈火，他在内又能帮助刘备掌管内务。

只是刘备创业真的非常非常不容易。公元两百年的时候，他被曹操追着打，跑到了邺城。然后八年过去了，二百零八年，刘备已经有了赵云、有了诸葛亮，但他还在被曹操追着打。他的低谷期很长，但赵云一直在他的身旁。

二百零八年，刘备为什么被打？这个时候曹操南下攻打荆州，当时刘备屯住在樊城，然后他就开始往南逃，路过了襄阳。刘琮已经投降了曹操，诸葛亮当时就建刘备攻打刘崇，这样子就可以占领荆州，凭借荆州之地抵御曹操。刘备说"吾不忍也"，离开了。他不忍心攻打刘崇，因为刘崇的父亲刘表曾收留刘备容身在荆州，刘备和荆州有很深的情感联结。

刘备一路往南走，荆州的很多百姓就跟随了刘备一起南逃。到了当阳的时候，人数加上百姓的数量超过了十余万，运载物资的车辆有数千辆，每天因为人很多，就只能走十几里的道路。这时候有人就说，现在应该迅速保住江陵，不要带上这些百姓了。刘备说"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成就大事的人就必须要以人为本，现在民众都在归附于我，我又怎么忍心抛弃他们？所以这个就是刘备最后的决策。

很多人会觉得刘备的仁义是装出来的，是伪君子。但是我们要理解，像刘备那样的政治家，他所有的行为都必然蕴含着个人的目的和政治的目的。首先按照大家的逻辑来讲，他要做大事，可以用的手段真的非常的多，而且见效可以有非常快的——比如说严刑峻法、实行暴政、甚至屠戮百姓——这些都可以。但是刘备他偏偏选择了这样的一种最柔和、最充满善意、见效最慢、周期最长的一种方式。所以我们又何必去苛责他呢？

另外他是处在一种什么样的环境之下？当时曹操亲自率领着五千虎豹骑，日行三百里，就是要抓刘备、就是要刘备的命。刘备带着这些百姓日行十几里，最后刘备就被曹操追击到当阳长坂坡。自己最爱的甘夫人、自己当时唯一的儿子刘禅，还有两个女儿都丢失在敌军之中——但是他依然对于刘表的孩子刘琮说"吾不忍也"，他依然能对荆州的百姓们说"吾何忍弃去"。如果他真是一个伪君子，那他能够压抑住自己内心真实的欲望，在此时此刻还能伪装出这样的仁义，那他和真君子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总之，无论我们现在怎么去看待刘备，至少在当时，在赵云的眼中，刘备就是"仁主"，而且赵云也被这种仁义深深感动。

当时刘备已经被追到长坂坡，形势非常紧张。刘备将自己的妻妾和孩子都丢失了，许多的物资也都被曹军截获。当时只有几十个人在刘备身边。走着走着，有人就说赵云向北去了，一定是去投降曹操了。刘备什么反应？"以手戟擿之曰：子龙不弃我走也。"——刘备把手戟掷向那个告状的人，说赵子龙绝对不会抛弃我离开的。

果不其然，很快赵云带着刘禅，保护着甘夫人，平安地回到了刘备身边。史载"云身抱弱子，即后主也，保护甘夫人，即后主母也，皆得免难。"这个就是《三国志》里面对赵云在长坂坡里面的描述。

他没有像《三国演义》里面有"七进七出"这回事情。但是我觉得正式的记载其实并不比罗贯中笔下写得差。《三国演义》里面的赵云抱着刘禅冲出，迷夫人怕拖累赵云，投井自尽。但在正史当中，甘夫人是实实在在地被赵云给一并救了回来的。赵云不但抱着刘禅回来了，他还护着一个成年人回来了，这样的难度不比《三国演义》里面低。所以正史当中的赵云也一点也不差。

在此战之后，刘备便任命赵云为牙门将军。这是一个杂号将军，是当时刘备自己创造的一个官职。后来还有一个人当过牙门将军——魏延也当过牙门将军，但那已经是后面的事情了。

这就是赵云为刘备"赴汤蹈火"。

公元二百零九年，甘夫人病逝了。孙权将自己的妹妹孙夫人嫁给了刘备。但孙夫人的身份很不一般——性格骄横，从东吴带来了非常多侍卫和官吏，纵容这些人违法犯罪。"先主以云严重，必能整齐，特任掌内事。"——刘备认为赵云为人严重，必定能够加以整顿，所以特别委任赵云替他监管内部事务。

公元二百一十一年，刘备前往益州，孙夫人试图将刘禅作为质子劫持回江东，都已经上了回去的船了。这个时候谁出现了？赵云和张飞。"云与张飞勒兵截江，乃得后主还。"——赵云和张飞一起带着士兵追到了长江之上进行拦截，夺回了刘禅。这就是赵云两次救回刘禅的事情——一次赴汤蹈火，一次掌管内事。

但赵云从来不居功自傲，而且他是一个非常谨慎小心的人。举两个例子。

一个是之前和曹军在后在博望坡交战的时候，赵云生擒了一个将领夏侯兰，发现这个人是自己的同乡，自小相识。于是他就向刘备请求能够饶他一命。赵云是很重情义的，然后刘备就答应了。夏侯兰又明于法律，赵云推荐他做军正。但赵云自己却"不用自近"，没有把他留在自己身边，因为多多少少可能会有点结党营私的感觉。史书对他评价是"其慎虑类如此"——他总是如此谨慎地思考问题。

还有一次，是当时赵云跟着刘备平定了江南四郡之后，到了桂阳，当时桂阳太守赵范想要拉拢赵云，要把自己寡居的嫂子樊氏许配给他。赵范和赵云同姓，赵云一听，立刻言辞拒绝了："相与同姓，卿兄犹我兄。"——你那嫂子就像是我的嫂子一样，我怎么能够娶她呢？态度坚决，固辞不许。有人就去劝他不用这么谨慎，包括他自己身边的部将也都劝他。赵云说道："范迫降耳，心未可测；天下女不少。"——赵范是被迫而降的，不知道他心里有什么样的想法，何况天下的女子那么多，为什么要冒这样的险呢？果然过了不多久，赵范就叛逃了，而赵云跟这件事毫无牵扯。

所以赵云是不是很谨慎小心？

又到了公元二百一十三年，当时刘备已经和刘璋决裂了，就从葭萌关去进攻刘璋。诸葛亮、张飞和赵云都还在荆州，刘备就召他们进入蜀地，于是他们就兵分三路。赵云走的是最南边，先沿着长江攻下江阳，然后又沿着岷江而上，取成都南边的犍为郡。赵云这一路相当重要——只有赵云成功地从南部到达成都，才能实现对成都的合围，也才能使得刘璋最终投降。攻下成都，赵云不辱使命，他做到了。

这一战之后，刘备封赏群臣，赵云的牙门将军已经不太够，晋升为翊军将军。当然，翊军将军也仍然是一个杂号将军。此时刘备大力分赏成都的房产田产，有人建议可将成都百姓的田宅赏赐给诸将。赵云站出来制止了，他用霍去病当年"匈奴未灭，无用家为"的例子来劝谏刘备："今国贼非但匈奴，未可求安也。须天下都定，各反桑梓，归耕本土，乃其宜耳。益州人民，初罹兵革，田宅皆可归还，令安居复业，然后可役调，得其欢心。"——现在国贼不止一个，还远不到安定下来的时候。益州百姓刚刚遭受战火，应该将田宅房产归还给他们，让他们安居乐业，然后我们才能够使他们服役纳税，获得益州的民心。刘备最终采纳了赵云的建议。

此刻之前我们看到了什么？我们看到的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刘备、英勇谨慎的赵云，以及君臣相知、相互成就的故事。

然而从此刻开始，从攻占成都一直到公元二百二十三年刘备驾崩，前后约十年的时间里，赵云的官职再也没有晋升过。关键是这十年当中有两次大封群臣的机会，一次是二百一十九年，当时刘备称汉中王，封关羽为前将军、张飞为右将军、马超为左将军、黄忠为后将军——这四位都是重号将军，授予假节等特权。魏延也进封为镇远将军、汉中太守。但同为长期跟随的宿将，四方将军之列没有提到赵云，甚至没有任何官职上的晋升迹象。

又过了两年，公元二百二十一年，刘备称帝。这时关羽和黄忠都已经去世了，张飞和马超还在——张飞进封为车骑将军，马超为骠骑将军，都已是超越四方的顶级重号，魏延也进封为镇北将军，也进入了重号将军的序列。与此同时，张飞领司隶校尉、进封西乡侯，马超领凉州牧、进封台乡侯。赵云呢？没有被提到任何官职上的晋升、爵位上的封赏。至少从史料的字面记载来看，赵云的翊军将军就似乎从攻占成都的那一刻起，被刘备给深深地摁住，十年时间都没有动过。

不是没有人给赵云叫屈、生出各种猜测。有人说"翊军将军"虽然杂号，但"翊"有护、翼之意——刘备是让赵云继续执掌京城宿卫，是个非常特别的职位。也有人说刘备此举是为了让刘禅将来给赵云封赏，好让后主获得赵云完全的忠心——毕竟赵云的两次救主牛都是先帝给自己的巨大政治遗产。还有人说刘备在益州要平衡很多势力（荆州派、益州派等等），名额有限，必须有所取舍。

这些分析各有各的道理，但抛开所有猜测、只从《三国志》最直接的记载去推，其实无非是三条最简单的道理凑到了一起：

第一，刘备确实认为赵云的能力没有达到重号将军的程度。在刘备眼里，赵云擅长单兵作战、护卫主上、临危救场——当长坂坡和截江救阿斗的时候谁都不会质疑赵云的价值。但相比关羽镇守荆州、威震华夏，张飞镇守阆中、独当一面，魏延镇守汉中、使敌不得入，赵云在"独立统兵、镇守一方"上确实稍显逊色。

第二，赵云的背景在刘备封赏的政治棋局里缺乏必要性。刘备进封功勋，也是在凝聚一些阵营力量——马超的背后是凉州与羌氐势力、黄忠的背后是荆州降将集团。赵云的背后没有显赫的世家大族，对刘备而言，他在朝堂格局上没有非要晋升高位来安抚或拉拢某一方的必然需求。

第三——最沉默也最让人心酸的一点——赵云太稳了。重情重义、严谨稳重，这是赵云的优点，刘备也很信任这些优点，所以刘备对赵云有一个最放心的判断：他不会有任何怨言、不会因为不晋升就闹情绪、不会给朝廷增添不安定因素。刘备知道赵云永远不会成为那个需要他特意安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