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神赋：不是曹植写给嫂子甄夫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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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流传甚广的误会，完全是后世文人和民间传说附会出来的。

这个传闻之所以经久不衰，甚至愈演愈烈，是因为它集齐了太多吸引人的元素：深宫寂寞的宫闱秘辛、才子佳人的缱绻情深，再加上叔嫂之间的伦理纠葛——无论是评书、戏剧、小说还是影视作品，都乐于往这个方向编排。但事实上，这些都是杜撰的。

**甄夫人比曹植大九岁。** 公元204年，甄氏嫁给曹丕的时候，曹植才十三岁，还是个孩子。在正史之中，曹植和甄夫人从来没有同框出现过，也没有任何交流的只言片语。他们的人生轨迹，几乎没有交集。

那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传闻？一切都要从曹植写了一篇《洛神赋》说起。

**一、曹植的两段人生**

曹植的一生，以公元220年曹丕称帝为界，截然分出了两个阶段。

在此之前，他是天之骄子。“言出为论，下笔成章”，曹操好几次都差点立他为魏太子。他意气风发，深度参与了夺嫡之争，也因此成为了曹丕最大的政治对手。

在此之后，他的命运急转直下。曹丕继位后，迅速剪除曹植的党羽，诛杀丁仪、丁廙兄弟及两家所有男子。曹植被贬谪封地，无诏不得回京。他从一个热爱生活、纵情诗酒的贵族王子，变成了处处受限的打压对象。此后余生，他不断地改换封地、来回迁徙、疲于奔命，直至郁郁而终。

黄初四年，也就是公元223年，曹植被封为雍丘王。这一年，他和弟弟白马王曹彪、任城王曹彰一同进京朝见天子——他们的皇帝哥哥曹丕。然而到了洛阳之后，任城王曹彰突然死了。

**曹彰的死因，正史只写了四个字：“疾薨于邸。”** 在府邸中因病去世。裴松之注引《魏氏春秋》记载，曹彰当初曾询问过玉玺的下落，表现出不寻常的意图。这一次来朝，曹丕没有立刻接见他，他“愤愧暴薨”。而《世说新语》里还有一个更戏剧化的版本：曹丕邀曹彰在卞太后宫中下棋吃枣，曹丕提前在枣子底部涂了毒药，自己吃没毒的，曹彰混着吃，结果中毒。卞太后着急找水救人，曹丕事先已命人毁掉了所有取水的瓶罐。太后赤脚跑到井边，却无法取水，眼睁睁看着曹彰死去。太后对曹丕说：“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但曹植被封为东阿王已经是六年之后、曹丕去世三年之后的事了，这个情节显然是后世编排的。

无论曹彰因何而死，曹植都只能与他死别。朝觐结束，曹植与弟弟曹彪同路返回封地，却又被强行分开，不得同行。他心中痛恨，写下了著名的《赠白马王彪》。诗中写道：“伊洛广且深，欲济川无梁。……离别永无会，执手将何时？”

随后，他路过洛水，再次提笔，写下了那篇比《赠白马王彪》更加千古传诵的辞赋——

**《洛神赋》。**

**二、《洛神赋》到底写了什么**

《洛神赋》的序言写得清清楚楚：“黄初三年，余朝京师，还济洛川。古人有言，斯水之神，名曰宓妃。感宋玉对楚王神女之事，遂作斯赋。”——我到京城朝见天子，回来时渡过洛水。古人说这条河的神叫宓妃。我有感于宋玉向楚王讲述神女的故事，于是写下了这篇赋。

全文用最华美的辞藻，描写了一个人神相遇、相爱却不能相守的悲剧。曹植在洛水边恍惚间见到了洛神宓妃，她“翩若惊鸿，婉若游龙。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他解下玉佩相赠，洛神也举琼玉回应。然而人神殊途，美好的相会终将永远断绝。洛神“悼良会之永绝兮，哀一逝而异乡”，曹植则“怅盘桓而不能去”。

这是一篇纯粹的、以人神恋为题材的文学创作，通篇没有任何一个字指向现实中的任何一个人。**甄夫人从未出现在任何一个角落。**

事实上，曹植写《洛神赋》那年，甄夫人已经死了两年。她是被曹丕赐死的——公元221年，甄氏因失宠有怨言，被曹丕下令赐死，死后以发覆面、以糠塞口。曹植就算再怀念一个人，也不太可能在自己的文章里用如此铺排的方式去怀念哥哥的已故妻子——这不仅不合情理，在伦理上也完全说不通。

**三、传闻是怎么来的**

把《洛神赋》和甄夫人绑在一起的，是四百多年后唐朝的一个学者——**李善**。

李善这个人，读了很多书，但不擅长写文章。他选择了一项很适合他的工作：给一部诗文总集做注解。这部总集叫《文选》，是南朝梁武帝的长子萧统组织编撰的，后人称之为《昭明文选》。

《文选》里收录了曹植的《洛神赋》。李善在赋的序言后面加了一段注，两百多个字，把所有的故事都串了起来。他是这样写的：

“魏东阿王曹植，汉末求甄逸女，既不遂。太祖回与五官中郎将。植殊不平，昼夜思之，废寝忘食。黄初中入朝，帝示植甄后玉缕金带枕，植见之，不觉泣。时已为郭后谗死。帝意亦寻悟，因令太子留宴饮，仍以枕赉植。植还，度轘辕，息洛水上，因思甄氏，忽见女来，自云：‘我本托心君王，其心不遂。此枕是我在家时从嫁，前与五官中郎将，今与君王。’遂用荐枕席，欢情交集……遣人献珠于王，王答以玉佩……悲喜不能自胜，遂作《感甄赋》。后明帝见之，改为《洛神赋》。”

**这段注讲了什么呢？** 曹植年轻时想娶甄氏，没成功，曹操把甄氏嫁给了曹丕。曹植愤愤不平。后来甄氏被郭后谗言害死，曹丕把甄氏的枕头送给曹植看。曹植抱着枕头哭，回封地路上在洛水边休息，又思念甄氏，甄氏的鬼魂就来了，两人同床共枕，互赠信物，悲喜交加，于是写了《感甄赋》。后来曹睿看到，改名为《洛神赋》。

**这段描述有多荒诞？**

第一，曹操为什么要把曹植喜欢的女人许配给曹丕？而且那时曹植才十三岁。

第二，甄夫人在世时，曹丕和曹植的关系已经剑拔弩张，怎么甄夫人死后，曹丕突然展现出一种体谅和宽容的温情，还要把妻子的陪嫁之物——一个枕头——当着儿子的面送给弟弟？

第三，甄夫人221年就被曹丕赐死了，凭什么223年还能以鬼魂之身跑到曹植身边，与他同床共枕、互赠信物？

这段注的核心情节，没有任何史料支撑，逻辑上完全站不住脚。它更像是一个唐代文人根据当时流传的民间闲话，加上自己的想象力，编造出来的香艳故事。

此外还有一个微妙的巧合：曹植在写《洛神赋》之前，被封为**鄄城王**。“鄄”字与“甄”字在字形上非常相近，而“鄄”有一个异体字写法，与“甄”几乎一样。曹植最初为这篇赋取名《感鄄赋》的可能性是存在的——感念的是“鄄城”这个地方，而非“甄氏”。几年后，曹叡登基，要为自己的母亲文昭甄皇后避讳。整理宫廷文献时，将《感鄄赋》改为《洛神赋》——这只是一个避讳操作。但后世看到“感甄”二字，再加上“鄄”“甄”字形的相似，便附会出了“感念甄夫人”的说法。

至于甄夫人本名，正史只记载她姓甄，没有名字。**“甄宓”这个名字是后人附会上去的**——把洛神的名字“宓妃”安到了甄夫人头上，以此来坐实曹植和甄氏之间的关系。这是一个名字的“移花接木”。

**四、我们为什么要知道真相**

李善的注虽然荒诞，但它并非凭空捏造。它更像是一个时代的文化产物——唐朝经济繁荣，市民文化发达，民众对宫廷秘闻、才子佳人故事有着强烈的需求。越是香艳、越是曲折、越有戏剧张力的故事，就越容易流传。在这样的土壤里，一段关于天才诗人、绝世美人和帝王兄弟之间的情爱纠葛，自然会生根发芽，越长越茂盛。

但这不是历史。甄夫人是甄夫人，洛神是洛水之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个体。

当然，有人会说：甄夫人和曹植的传说多好听啊，为什么要戳破？曹操和蔡文姬的“双向奔赴”也很好听，桃园三结义也很好听——这些故事本身是精彩的，它们作为文化，在今天的影视、戏曲、文学中熠熠生辉。我从来不觉得历史真相和民间故事是“非此即彼”的。恰恰相反，只有当我们知道了那些小说、演义、戏剧、评书甚至传闻的来源，这些故事才不再是空中楼阁。

当你勇敢地去掉滤镜之后，你会发现，滤镜背后的那些人，依然那么充满魅力，依然令人动容。

这就是我讲这些故事的意义所在。

洛神是洛神，甄夫人是甄夫人。她们之间，从未有过任何交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