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米尔之书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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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墨梅斯快死了。
莎拉·艾琳的剑已经刺穿了她的胸口。旧良族的灵力在剑身上炸开,把她的魔力脉络一根一根撕成碎片。她能感觉到自己的手指在变冷,膝盖砸在荒野的碎石地上,血从伤口涌出来,浸透了那身暗色的衣袍。
她不想死。这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可笑。黑暗神使,操控死亡的人,克雷斯特汉姆的毁灭者,洛阳阴谋的操盘手——竟然不想死。她看过那么多人死。施密特倒下的时候她站在旁边,卡利斯格消失的时候她站在废墟上,乌洛死的时候她在千里之外听着毕尤的汇报。她从来没有觉得死亡是什么大事。现在轮到自己了,她才发现死亡很大。大到能把一个神使的骄傲全部吞掉。
“我不想死。”
她说出了口。不知道是对谁说的——对莎拉吗?对芙蕾雅吗?对这片荒野吗?血液还在从胸口往外涌,视野已经开始模糊。莎拉的剑从她身体里抽出去,带起一蓬血雾。她倒在碎石地上,脸颊贴着冰冷的石头。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莎拉的声音,不是荒野的风声,不是垂死之际产生的幻觉。是一个问题。那个问题从地底深处传来,从虚空尽头传来,从比芙蕾雅的神殿更古老的地方传来。
“你想活下去吗?”
“想。”
她没有犹豫。尊严、骄傲、复仇、忠诚——这些东西可以等活下来之后再考虑。现在她只想活。
“那就签吧。”
一页纸落在她面前。不是纸,是某种介于光与羊皮之间的材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她没有时间读,也没有力气读。她只看到最后一行——那行字正在发光,正在等她签字。她抬起沾满自己血的手指,在那一行下面按了下去。
然后她死了。然后又活了。
醒来的时候,胸口已经不疼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能动,脉搏在跳,伤口消失了。伊米尔之书在她面前翻开,书页哗啦啦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写满了名字。她认出了几个——施密特君王。卡利斯格。乌洛。平安。洛阳那个被变成龙骸的锦衣卫。还有更多她不认识的名字。那些被她害死的人,那些被她间接害死的人,那些因为她的一道命令而失去一切的人。每一个名字都在发光。
然后痛苦涌了进来。
不是比喻。是物理意义上的涌进来。像是有人把整个海洋的水灌进了她的血管里。她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不是不疼——是太疼了,疼到声带忘了怎么振动。她跪在地上,手指抠进泥土里,指甲裂开,血从指尖渗出来。但这点痛和涌入她身体里的那些东西相比,什么都算不上。她感受到了施密特倒下时最后一眼看到的天空,感受到了卡利斯格牺牲时心里那块空掉的地方,感受到了乌洛挡在伊斯玛身前时胸口的冲击力,感受到了平安被变成龙骸时灵魂从身体里被抽走的过程。不是看到,不是听到,是感受到。每一个人的恐惧,每一个人的不甘,每一个人的疼痛,每一个人的绝望——全部涌进她一个人的身体里。她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一只被踩碎了壳的蜗牛。
伊米尔之书在她面前浮着,书页继续翻动。有一个声音从书里传来,不是愤怒,不是嘲讽,是陈述。“你签了约。你会永远活着。每一天,你会感受到所有被你害死的人的全部痛苦。从他们临终的那一刻开始,到所有还记得他们的人也都死去为止。”
她抬起头,嘴唇上全是咬出来的血。“……永远?”
“永远。”
她终于明白了。这不是得救。这是永世不得超生。她求的是生,但伊米尔之书不会救人。它只是把死者的痛苦装进一个容器里,然后把那个容器永远锁在人间。她是被选中的容器。
那些声音开始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不是书里的,是人间的。是那些还活着的人,那些记得死者的人,那些永远不会原谅她的人。克雷斯特汉姆的幸存者站在废墟上,对着风喊她的名字,把诅咒刻在残存的城墙上。洛阳的人在白素贞清醒之后,把她的名字写进了史书,写成了最恶毒的词。愤怒从四面八方涌来,和那些死者的痛苦一起,在她的血管里一浪一浪地翻滚。
她现在只能做一件事。活着。承受。无法回头。不是赎罪——罪太重了,赎不了。不是忏悔——她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悔意。只是承受。
远处,莎拉·艾琳已经收剑离去。荒野上只剩下风声和伊米尔之书翻动书页的沙沙声。希墨梅斯跪在地上,指甲碎裂的手指抓着泥土,背上压着无数个死人的重量。没有刑期,没有减刑,没有假释。她是自己的囚犯,也是自己的牢笼。而在她脑子里,那些声音还在回响。施密特最后的目光,卡利斯格废墟里的独白,乌洛死前的沉默,平安被抽走灵魂时的无声尖叫。她会在每一个感受到这些的时刻,想起自己签下的那个名字。活着,永世不得超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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