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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因里希的质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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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米尔之书的书页翻过第两千零一页时,艾因里希的意识被重新拼凑起来。他不知道自己在这本书里待了多久,只知道每一次被翻到,他都会站在同一个地方——克雷斯特汉姆的废墟,那条他亲手铺过的石板路,那座施密特君王说过要站一千年的城。每一次,他都记得所有的事。每一次,他都看见她站在废墟的另一端。
希墨梅斯。她站在碎石和残垣之间,身上的衣袍被书页里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的表情和当年在城墙上时一模一样——没有愧疚,没有得意,只有沉默。艾因里希朝她走过去,脚步不快,每一步都踩在碎石上,发出很轻的碎裂声。这个声音他听过无数次了。每一次书页翻到这一页,他就踩碎一次。每一次踩碎之后,他都会问同一句话。
“施密特死的时候,你在场吗。”
“我在场。”
她也回答了无数次。每一次都是同一个词,同一个语气,淡到像是在说今天路过了一个小镇,镇上有棵老槐树,树下有把长椅。他应该习惯了。两百年了,被翻到这一页无数次了,问了无数次了,听了无数次了。但他还是没有习惯。
“他最后说了什么。”
希墨梅斯沉默了片刻。这个片刻她也是重复的。每一次都沉默同样的长度,每一次都用同样的语气回答。“守住城门口。”风从废墟上吹过去,把石缝里的灰卷起来,洒在两个人的脚边。这是他最恨的时刻。不是因为施密特的遗言太普通,是因为这遗言不是给他的。守住城门口,不是对他说的。施密特死的时候,站在他旁边的是敌人,不是他。
“是给他的部下的。”希墨梅斯说。
她每一次都会补这半句。她可以选择不说,但她每次都说了。不是残忍,不是嘲弄,是陈述。像是在执行一段被设定好的程序。而他每一次都会在这个时刻被同一种沉默堵住喉咙。他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施密特铺的路,他踩了两百年。每一次都被书页翻回原点,每一次都重新站在她面前,每一次都问同一句话,每一次都得到同一个答案。他知道真相了,但知道没有用。不会因为知道施密特最后的遗言就原谅任何人,不会因为在这本书里关了这么久就放弃恨她。但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到底是在质问希墨梅斯,还是在质问这本永远翻不完的书。
“你还要问多少次。”希墨梅斯忽然开口。这一次她说了不一样的话。
艾因里希抬起头。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东西——疲惫。她在克雷斯特汉姆的城墙上没有疲惫,在洛阳的阴影里没有疲惫,在被芙蕾雅抛弃的时候没有疲惫。但现在,她站在伊米尔之书的废墟页里,身上落满了两百年份的灰尘,看上去和他一样累。
“你每次翻到这一页,都问同样的问题。我每次翻到这一页,都回答同样的答案。你还要问多少次?”
艾因里希没有回答。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本书不是关他的。他是书页里的一个名字,一个被写进历史的情节。他在这里,是因为他拒绝被遗忘。他拒绝忘记施密特最后的目光,拒绝忘记城门口的烽火,拒绝忘记自己是一个幸存者。但希墨梅斯在这里,是因为她被书锁住了。她被关在自己的罪行里,被锁在每一个她害死过的人的记忆里。他每次翻到这一页都会问她同样的问题,而她每次都必须回答。这是她的刑罚,不是他的。他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这句话不是质问,不是控诉,是他在废墟里站了两百年,第一次对敌人说的完整的话。
“施密特说守住城门口的时候,我在城南。我带部下在巷战里一寸一寸地退,退到最后只剩下三个人。等我杀到城门口的时候,他已经倒下了。我没有听到他说那句话。”
他顿了顿。
“现在听到了。”
风停了。书页不再翻动。希墨梅斯看着他。她没有说“对不起”。伊米尔之书从来不教人道歉。她只是站在那里,和废墟里的碎石一样沉默,和他一样沉默。两个被同一本书困住的人,站在同一片永远修不好的废墟上。然后书页又开始翻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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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影大师|无限书库《编外人员:奥斯卡》截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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