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十年没上线了。

风飘絮输入密码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下，密码还是老样子。登录进去，人物站在论剑峰顶，衣袍是十年前那件墨色的，系统提示装备已过期，属性清零了，他没有急着修复。他站在崖边，看了一会儿云海，跟十年前一样的，又好像什么都不同了。

世界频道很热闹。有人在问阴拳怎么配招，有人回了一句“别练，下水道”，下面一群人附和。风飘絮看到那个帖子，没有点开。他打开好友列表，灰色的头像占了大多数。他往下拉，看到一个亮着的名字——迷迷糊糊。状态显示“擂台赛中”。

他点了观战。

擂台上，一个灰白袍的身影正跟阳刀打得难解难分。阳刀攻势很猛，三刀连斩，血线压到三分之一。灰白袍后退两步，开了龟息，叠了一层毒，再退，再叠，第五回合毒层满。他没有任何犹豫，一拳轰出去，天罡棍法暴击，阳刀的血条清空，他赢了，还剩5%的血。

弹幕飘过两个字：“还得是阴拳。”下面有人回：“那是迷迷糊糊，他练十年了，你学不来的。”风飘絮看着那个ID，有点恍惚。十年前那个抱着一双白板拳套，连叠毒都忘了开龟息的小子，赢了。

他发了一条私聊：“我回来了。”

对面秒回：“你在哪？”

“论剑峰。”

风飘絮刚打完那几个字，就听见山道那边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转过头，看见一个灰白袍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跑上来，跑得太急，差点被台阶绊倒。他站定，抬起头，风把他的头发吹得有些乱，他的脸比十年前长开了一些，但眼睛没变，还是那么亮。他喘着气，手里还攥着一双暗金色的拳套，手柄处缠着旧布条，缠得很仔细。

“飘絮哥。”他喊了一声，声音有点哑。

风飘絮没有说话。他走过去，伸手拍了拍迷迷糊糊的肩膀。十年了，这小子长高了。

“你还在练阴拳。”风飘絮说。

“嗯。”迷迷糊糊点头，嘴角动了动，想笑却红了眼眶，“你说过，阴拳不缺人玩，缺的是玩下去的人。我记着。”

山道那边又传来脚步声。小五穿了一条普通的连衣裙，头发扎成马尾，手里拎着一袋热腾腾的包子，她跑上来，看见风飘絮，愣了愣，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回来了？”

“回来了。”

“那正好，刚买的，还热着。”她把包子塞给迷迷糊糊。

又过了一会儿，初六也来了。他穿着一件厚风衣，头发短了很多，手里拎着三瓶酒。他走到风飘絮面前，把其中一瓶递过去：“十年了，欠你一顿酒。”

风飘絮接过酒，瓶身是暖的，被初六一路揣在怀里。

四个人坐在崖边的青石上，中间摆着三瓶酒和一袋包子。山风吹过来，酒香散开。

小五靠着初六的肩，眯着眼睛笑：“你还记得十年前我们第一次在这里喝酒吗？那天也是这样的月亮，也是这样凉的风。”

初六说：“记得。那天你灌我喝桂花酿，我喝了两壶就倒下了，迷迷糊糊把我背下山，背到一半我俩一起滚进沟里了。”

“是我先倒的，还是你先倒的？”迷迷糊糊皱眉。

“都倒了。”

四个人都笑了。风把笑声吹散到云海里。

风飘絮喝了一口酒，十年了，第一次喝。味道有点涩，但后劲是暖的。他转头看迷迷糊糊，发现他在偷偷抹眼睛。

“怎么了？”

“没怎么。”迷糊低下头，“我就是……我就是以为你不会回来了。”

风飘絮沉默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迷迷糊糊的手掰开，把一瓶酒放在他掌心里。“还给你。十年前你欠我三壶桂花酿，现在三瓶换三壶，你不亏。”

迷迷糊糊抱着酒瓶，眼泪终于没忍住，啪嗒掉在手背上。他哭得很难看，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嘴是咧着的，在笑。

小五转过头，假装看月亮。初六低头喝酒，一声不吭。风飘絮也没有看他，只是往他身边挪了挪，肩膀挨着肩膀。

月亮升到中天，照见四个人。

云海在脚下翻涌，十年了，它没变。有些人走了，有些人留了，有些人以为不会回来，最终还是回来了。

风飘絮开口，声音很轻：“我不走了。”

没有人回答。但三个人的肩膀都往他的方向靠了靠。

那晚的酒喝到很晚。最后一瓶见底的时候，东方已经泛白。初六靠着小五睡着了，小五靠着迷迷糊糊，迷迷糊糊的头歪向风飘絮那边。

风飘絮没有睡，他坐在晨曦里，看太阳从云海尽头升起来。那道光先是浅粉，然后变橙，最后化成金黄，铺满了整座论剑峰。

他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肩上的灰白袍脑袋，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迷迷糊糊动了动，没有醒。

风飘絮收回手，把衣袍往他那边拢了拢，挡了一点风。然后他抬头，看那轮崭新的太阳。

十年了，阴拳还是下水道，但没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