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发少女·IF篇序章：苏醒与枷锁

08/0925 浏览综合

序章：苏醒与枷锁

刚睁开眼时。我的意识好像没有跟上来，最先醒来的是疼痛。后颈、太阳穴，还有那些说不清位置的关节——像是有人把我的骨架拆开又原样装回去，只是忘了把螺丝拧紧。

头顶是惨白的灯光。我好像是躺在一台冰冷的舱体里，金属贴着脊背，皮肤上残留着消毒水的气味。修复仓，脑子里有个声音替我念出这个词。

然后我试着回忆自己是谁。

……没有。什么都没有。像有一场大雾笼罩进脑子，把所有过去都覆盖住了。我唯一确定的，是刻在铭牌上的那个称呼——局长。米诺斯危机管理局，新任局长。除此之外只剩模糊的回响，像隔着几堵墙听人说话。

说句不合时宜的话，失忆这种开场，放在文学作品里早该被读者骂老套了。可真正摊到自己头上，才发现连“老套”都是一种奢侈：因为你不记得，自己到底值不值得被记住。

夜莺。这个名字浮上来时，带了一点声音、一点轮廓，我应该认识她，应该。可我拼命想，也想不起她的脸。

我还在和这片空白搏斗之时，警报响了。

红光扫过天花板，尖锐的蜂鸣从四面八方向我压下来。紧接着是爆炸、金属扭曲的巨响，还有……人的惨叫。

舱门在我面前自动弹开。我几乎是滚出去的，赤脚踩在冰凉的走廊上。烟尘从走廊尽头涌来，我看见了第一个死人——白大褂，研究员，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望着天花板，像是不相信自己会这样死掉。

我后退一步，后背撞上舱壁。

一团阴影正从烟尘里走出来。

她披着一件沾了血与灰烬的白大褂，短发凌乱地贴在脸侧，脖颈上盘踞着细密的、晶体般的纹路，狂厄侵蚀留下的印记。她与方才那些研究员唯一的区别，是她的眼神，像是见过太多死亡一样，平静、透彻，像在看一个已知结局的人。

她在我面前停下，歪了歪头，声音清亮，带着点懒洋洋的戏谑：

“……找到了。原来‘枷锁’，真的在你身上。”

枷锁。我不认识这个词，但我听得懂她的语气，她专程冲我来，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我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你想干什么”，或者吐槽一句“我们单位的门禁就这么好闯吗”——可她的眼神先一步把我的话冻在了喉咙里。

她抬起手。指尖上嵌着一线细薄的晶体，像刀刃。她的手指沿着我的脸颊轻轻往下划，很轻，像在试探什么，却留下了一道细长的血口。血沿着颧骨淌下来，热辣辣的疼。

我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别怕，我不要你的命。”她收回手，把指尖那一点血举到眼前看了看，又放下，“我只是……在你身上留个记号。毕竟，能让我记住的东西不多。”

记号？我盯着她，想从她脸上读出点什么，什么都读不出来。

“顺便，”她像是想起什么，冲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我放几个老朋友出去透透气。你不会介意吧？”

说完她转身，走进走廊深处。警报声里，传来一声一声清脆的“咔哒”——收容舱的门锁，她一道一道全开了。

死役和失控的禁闭者从门里涌出来。整座MBCC，一夜之间变成一场暴乱。

接下来的时间是在跑。贴着墙跑，在烟尘和吼叫之间跑，赤着的脚踩过碎玻璃和积水。脸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疼，每停下一次，就有东西扑过来。我甚至没时间想“我为什么这么倒霉”，只来得及想“我不想死”。

通讯器就在这时响了。

“局长，能听到我吗？”

一种莫名的熟悉。我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明明是个陌生的声音，明明我连她长什么样都想不起来。

“能。”我说。

“很好。”她说，“您受伤了。……先别管那道伤口，听我说。”

“……嗯？”

“您身上有一种能力，与生俱来。叫‘枷锁’。”她的语气没有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却都落得很稳，“它能让你与禁闭者建立联系，暴乱里的禁闭者大多失控了，可只要有一个人愿意相信您，那道枷锁就能替您稳住局面。”

我愣了一下：“你说……我身上？我连自己叫什么都想不起来，你却说我身上带着这种东西？”

通讯那头安静了一瞬。

“因为我是您的副官。”她说，“您忘了的事，我替您记着。……试着把它放出来，局长。它一直在您身上，从没离开过。”

“……从哪儿开始？”

“收容区。”她说，“还有人留在那里，没有逃。他们肯为一个素不相识的新局长留下——这样的人，值得您亲自去见一面。”

收容区在地下。越往下走，灯光越暗，吼叫声被厚厚的墙壁隔开，只剩下我的脚步声和呼吸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

她没躲，也没跑，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站在那儿很久了，久到和阴影融在了一起。灰蓝色的长发垂到腰际，从浅灰渐变到浅蓝，像一场正在退去的暮色；浅蓝色的眼睛望着我，干净得近乎透明。

她身后的墙上，画着几道浅浅的涂鸦——一只鸟，一朵云，一条弯弯曲曲的线。颜料已经快被蹭掉了。

“……你在等我？”我问。

“嗯。”她说，“等新的局长。”

声音很轻，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像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冰层底下，还有水在暗潮流动。

“你怎么不跑？”

“跑的话，去哪儿都一样。”她顿了顿，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抬眼看向我。没有期待，也没有试探，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却觉得那一刻，她比身后任何一道门都更孤独。

夜莺的话在耳边转了一圈。试着把它放出来。我伸出手，也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只是想把那根看不见的线，递到她面前。

“……赫卡蒂。”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如果你愿意留下，作为我的人。”

那一瞬间，什么东西“醒”了。从我的指尖延伸出细密的丝线，轻轻缠上她的手腕，又顺着她的手臂，落到她心脏的位置，打了个结。不是束缚，更像是连接，她的顺从、她的忠诚、她所有的“听从”，都系在这个结上。我握住它的时候，没有觉得沉重，反而觉得稳稳的，像接住了一个一直悬在半空、不知道该落在哪里的人。

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很淡的一个弧度。

她说：“以后，我会好好守护您。”

海拉那边就没这么安静了。

“喂！你们能不能先别聊了？！”

我转头。一个少女扒着牢门，淡紫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紫色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写满了“我很有意见”：

“我可听墙角听了老半天了！你们要跑就跑，别耽误我——等等，你是……局长？！”她上下打量我，眼睛一下子亮了，“哇，活的！我还以为局长会长三头六臂呢！”

“……谢谢，并没有。”我看着她，“你哪位？”

“海拉！”她拍了拍胸脯，又挠挠头，有点心虚地补了一句，“嗯……严格来说，我算是你的‘越狱犯’。但我真不是故意的！谁让那锁自己弹开了，我还没搞明白就被卷进来了！”

“所以，你要一起跑吗？”

“那当然！”她答得斩钉截铁，“我海拉在辛迪加混了这么多年，最会绝境求生！带上我稳赚不赔，呃，虽然我打架不怎么样，方向感也不太行，偶尔还会把地图看反……”

说着说着她自己卡了壳，脸慢慢红起来，声音也越来越小：

“……反正，你们总得有个人负责活跃气氛吧？”

“海拉。”我说。这两个字自动从嘴边滑出来，像被什么牵引着。

她一愣：“咦？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我也不知道。可就在我看向她的那一刻，那些信息自己浮了上来。我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

那是枷锁，它一直都在，夜莺说得对。

“海拉，”我朝她伸出手，认真地说，“我也想接住你。”

牢房里安静了一瞬。她张了张嘴，又闭上，脸涨得通红，最后一把把脸埋进胳膊里，闷声闷气地丢出一句：

“……烦死了，要接就快点接吧。”

第二根丝线，轻轻缠上了她的手腕。

暴乱平定比想象中漫长，也比想象中顺利。

赫卡蒂沉默地走在我前面。她的梦魇把扑过来的死役成片放倒，动作干净利落。可每一次回身，她都要先确认我还站在原地，确认完，才肯继续往前走。海拉则是另一番光景——她的喊声贯穿了整场战斗：“这也太多了吧？！”“救命啊！”“局长快躲——！”可我每次以为她要跑的时候，她都挡在了我前面，嘴上喊得最响，手却一次都没停（不过，她手上那个水管？是刚刚在管理局拆下来的吧！？）。

我做的只有一件事，顺着那些丝线，把力气借给她们。那不像命令，更像把手掌贴在一起，分担彼此的重量。

天亮的时候，透过破碎的天窗，我看见辛迪加灰蒙蒙的天。

脚步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一名女性副官快步走到我面前——浅青色的短发，带一点薄荷绿调，像清晨沾在草叶上的露水。浅蓝色的眼睛先把我从头到脚仔细看了一遍，最后落在我脸上的伤口上，停了两秒。

“局长。”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比通讯里多了几分温度，“您太乱来了。您本该在修复仓里再躺满三天，而不是赤着脚，在一座暴乱的监狱里跑一整夜。”

“可是夜莺，”我看着她，“是你让我别死的。”

她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严厉和温柔挤在一起，最后化成一句很轻的话：

“……您没事就好。”

然后她又恢复了副官腔，翻开通讯终端：“暴乱已基本平息，收容区的破坏正在修复。另外，R的行踪。”

“她去哪了？”

夜莺说：“未知，不过貌似辛迪加可能会有消息。”

“去。”我说。

夜莺没有立刻答话。她看着我，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认真的。最后她点了点头：“……好。我替您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