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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文|丽奎安】残响之外,属于我的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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管理局的温室在午后三点钟最好。
阳光斜斜地切过玻璃顶,在地砖上铺出一片暖金色的方格。空气里有湿润的泥土味和某种正在开花的植物的甜香——丽奎安叫不出它的名字,她对植物的记忆向来模糊,就像她对许多事情的记忆一样,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坐在温室角落的铁艺长椅上,膝头横着一把小提琴。
那不是她原来的琴。原来的琴在那场火里烧掉了,琴身焦黑,琴弦崩断,她冲进去抢的时候,手臂上至今留着一道浅疤。地底给她的琴是另一把——通体乌黑,指板上刻着她看不懂的符号,只有当她的血淌过琴弦时,它才会发出声音。
但今天她没有用血。
她只是把琴架在肩上,弓毛虚虚地搭在弦上,一动不动。
“……又忘了。”她轻声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空气里浮动的尘埃。
上一个音是什么来着?
她明明记得的。一首很简单的曲子,小时候练过的,午后阳光落在花园里,孩子在草坪上跑,有乐手演奏着不够协调但格外动人的曲声——不对,那不是她的记忆。那是从谁的残响里漫出来的?前代的某个乐手?还是更久以前的、连名字都没有留下的人?
她分不清。
这种分不清的时刻越来越多了。有时候她正在做一件事,忽然就有一段不属于她的旋律涌上来,带着陌生的情绪——悲伤的、狂喜的、绝望的、平静的——像潮水一样漫过她的意识。等潮水退去,她就站在原地,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
局长说,这是残响。
局长还说,没关系,慢慢来。
脚步声从温室门口传来。
丽奎安没有回头,但她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她认得这个脚步声——不重,不急,鞋底踩在地砖上的节奏很稳,带着一种总是在赶路却又总是愿意为她停下来的意味。
“丽奎安。”
局长的声音落下来。
只有三个字。但丽奎安握着琴弓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她的名字。
不是“乐手”,不是“地底的人”,不是“禁闭者J,不是任何一个标签。
在地底的时候,他们叫她“乐手”。这个称呼像一件合身的衣服,穿久了,她甚至忘了自己原来叫什么。直到局长第一次念出这个名字,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我是有名字的。原来“丽奎安”这三个字,是专门用来指我的。
“局长。” 她转过头,涣散的眼睛虚无地朝着声音的方向,只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你来了。”
“路过,看到温室的灯亮着。” 局长在她身边坐下,长椅微微下陷,“在练琴?”
“嗯……想拉一首曲子。”丽奎安的目光落在琴弦上,声音轻得像叹息,“但是拉到一半,又忘了。”
“哪一首?”
“不知道。” 她诚实地说,“可能是我的,也可能不是。最近越来越分不清了。有时候一段旋律在脑子里转,我以为是我小时候练过的,可仔细想,又觉得那个拉琴的人不是我——她的手比我小,琴也比我这把旧。”
局长没有说话。
丽奎安习惯了这种沉默。局长的沉默和地底那些人的沉默不一样。地底的沉默是等待,是审视,是“你什么时候才能把完整的乐章想起来”。而局长的沉默是陪伴。就像现在这样,坐在她身边,不催她,不追问,只是让她知道有人在。
“局长。”
她忽然开口,“你能再叫我一次吗?”
“丽奎安。”
“……嗯。”
她应了一声,嘴角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晃就散了,但确实存在过。
“每次听到你叫我的名字,我就觉得……我还在。”她把琴从肩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琴身。
“不是残响,不是前代乐手的余音,是我。丽奎安。这个名字是我的,这段坐在温室里晒太阳的时光是我的,现在听到的你的脚步声也是我的。”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这些东西,没有人能从我这里拿走。”
局长注意到她的手指。
冰凉。即使在这么暖的温室里,她的指尖也是凉的,像刚从深水里捞出来。局长想起第一次审查时,她的手悄然落在自己胸前,也是这样的温度——冰凉,柔软,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触感。
“手还是凉的?”局长问。
“嗯。”丽奎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那是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东西,“乐手的血都用来喂琴弦了,剩下的就不多了。不过没关系,我已经习惯了。”
她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抱怨,没有自怜,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让局长心里微微一紧。
“以后冷了就说。”局长说,“管理局有暖气,也有毯子。”
丽奎安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句话。然后她笑了——这一次的笑意比刚才深一些,眼底甚至有了一点微弱的光。
“局长,你总是这样。” 她说,“对每个人都这么好。”
“不是对每个人……”
“嗯?”
“……没什么。”局长把目光移向温室外面,“你刚才说想拉的那首曲子,还记得多少?”
丽奎安想了想,把琴重新架回肩上。
“只记得开头几个音。” 她说,“你听。”
弓毛落下。
没有用血,所以琴弦发出的声音很干涩,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但丽奎安不管,她就那样拉着——一个音,两个音,三个音。旋律断断续续,像一个人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走,走两步,停一下,再走两步。
拉到第四个音的时候,她停住了。
“后面……”她的眉头微微皱起,眼神更加涣散了,“后面是什么?我明明记得的,就在嘴边,可是——”
一段陌生的旋律忽然涌了上来。
不是她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很远的地方拉琴,琴声里有海水的咸味,有燃烧的气味,有一个名字反复被念诵——不是丽奎安,是另一个名字,她听不懂的语言。
残响。
又来了。
丽奎安的手指开始发抖,琴弓在弦上蹭出一道刺耳的杂音。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前的温室开始扭曲,玻璃顶、阳光、花盆、身边的局长——一切都在融化,变成那个陌生女人的海边,变成燃烧的音乐厅,变成地底黑暗的长廊。
“丽奎安。”
一只手覆上了她的手。
温暖的。和她的冰凉截然不同的温度。
那只手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把她的手连同琴弓一起,轻轻按在琴弦上。杂音消失了。温室回来了。阳光还是阳光,泥土还是泥土,身边的人还是那个人。
“我在。”局长说。
只有两个字。
但丽奎安的颤抖慢慢停了下来。
她低下头,看着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温暖的,有薄茧的,指节分明的——这是局长的手。这只手握过枪,签过文件,拍过很多禁闭者的肩膀,现在它握着她的手,把她从那片不属于她的海边拉了回来。
“……谢谢。”她的声音还有点发颤,“刚才又……”
“我知道。”
“你不怕吗?”丽奎安忽然问,“我有时候会变成另一个人——不是我,是前代的某个乐手。她说的话我不记得,她做的事我也不记得。等我醒过来,你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局长看着她。涣散的眼睛,苍白的脸,冰凉的手,怀里抱着一把只有用血才能奏响的琴。这个人的自我像一座建在流沙上的房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但她还是坐在那里,努力地、一点一点地,把属于自己的东西捡起来——一个名字,一段午后,一只温暖的手。
“因为你是丽奎安。”局长说, “不管残响怎么涌上来,你都会回来。每次都是。”
丽奎安怔住了。
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埋进琴身里。肩膀微微抖动,但没有哭。她只是在那里埋了很久,久到阳光从地砖的这一格移到了那一格,久到温室里的某种花悄悄开了一瓣。
“……局长。”她闷闷的声音从琴身后传出来。
“嗯。”
“你能再叫我一次吗?”
“丽奎安。”
“……再一次。”
“丽奎安。”
她终于抬起头。眼底有一点湿意,但嘴角是笑着的。那笑容很轻,很淡,像一首快要结束的曲子的最后一个音,在空气里颤了颤,然后稳稳地落了下来。
“我记住了。”她说,“今天这个下午……阳光……温室……你的手……还有你叫我名字的声音……我会把它们写进曲子里。”
“写进曲子里?”
“嗯。”她把琴重新架好,这一次,她用拇指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一滴血珠渗出来,落在琴弦上。琴弦像是活过来一样,微微震颤,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我的记忆不太好。”丽奎安说,“很多事情转头就忘了。但是旋律不会。只要我把今天的感受写进曲子里,以后每次拉响它,我就会想起——这个午后,我坐在这里,有人叫我的名字,有人握着我的手,告诉我我会回来。”
她闭上眼。
弓毛落下。
这一次,琴弦发出了声音。不是干涩的,不是刺耳的,是柔和的、悠长的,像一条河在午后的阳光下慢慢流。旋律很简单,只有几个音符反复出现,但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温度——暖金色的,泥土的,某种花的甜香的,还有一只手覆上来时的那种温暖。
局长坐在旁边,听着。
曲子不长。大概只有一分钟。拉到最后一个音的时候,丽奎安没有立刻收弓,而是让那个音在空气里飘了一会儿,像一片羽毛慢慢落下来,落到地面上,安静了。
“好了。”她睁开眼,把琴抱回怀里,“这首曲子,是我的。”
“名字呢?”局长问。
丽奎安想了想。
“还没有。”她说,“不过……等以后想到了,我第一个告诉你。”
太阳开始西斜的时候,局长要走了。
“晚上记得去食堂吃饭。"局长站起身,"别又忘了。”
“嗯。”丽奎安抱着琴,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局长的轮廓。夕阳从背后照过来,给那个人镀了一层金边,她看不清表情,但能感觉到那个人在看她。
“局长。”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了笑,"就是想再叫你一次。”
局长也笑了。
“那我走了。”
“嗯。路上小心。”
脚步声渐渐远了。温室里又只剩下丽奎安一个人,和她怀里的琴,和满室将尽的夕阳。
她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把刚才那首曲子在心里又过了一遍——一个音,两个音,三个音。这一次,她没有忘。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地在那里,像被阳光晒过的石头,温暖,踏实,属于她。
“……是我的。”她又轻声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
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落在琴弦上。那根沾过她的血的琴弦,在夕阳里泛着一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红光,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誓言。
此曲不终。
此约不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