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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入师门,门规森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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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一,卯时起身,辰时练剑,不得迟误。"
"其二,无师令不得下山,不得私自离峰。"
"其三,修炼须在为师视线之内,不得闭关自隐。"
"其四,不得与陌生人来往,尤以梦州心月狐为甚。"
"其五,饮食起居由峰上供给,不得擅自外出觅食。"
"其六,琴剑不可偏废,每日须习琴半个时辰。"
"其七……"

漂泊者一路看下去,越看越觉得哭笑不得。十三条规定,条条细致入微,上到修炼安排,下到作息饮食,简直把他一天十二个时辰都安排得明明白白,连个偷懒的空档都没留。
他捧着白绢,转身看向正坐在廊下抚琴的清宵,扬了扬手中的绢子,"师尊,弟子想请教一个问题。"
清宵指尖拨弦的动作未停,头也不抬:"说。"
"弟子冒昧问一句。"漂泊者凑近了些,脸上带着促狭的笑意,"师尊这是收徒,还是……养孩子?"
琴声戛然而止。
清宵抬眸,淡淡地看着他。那目光清清冷冷的,不带一丝波澜,却让漂泊者后背莫名一凉。
"嫌多?"她开口,声音平静,"那为师再加十条。"
漂泊者立刻正色,拱手作揖,态度诚恳得不能再诚恳:"弟子知错。师尊定的规矩,条条都是为弟子好,弟子感激涕零,绝无怨言。"
清宵盯着他看了两息,才收回目光,重新拨动琴弦,"知道就好。今日的琴,还没练。"
漂泊者松了口气,转身去取琴,嘴里小声嘀咕:"养孩子都没这么仔细……"
他自以为声音很小,却忘了清宵是化神巅峰的剑仙,方圆数里的风吹草动都逃不过她的耳朵。
"再加一条。"清宵的声音从背后飘来,"腹诽师长,罚抄剑谱一遍。"
漂泊者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栽在门槛上。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地过去。
漂泊者渐渐发现,清宵的规矩虽然多,却处处透着一种笨拙的体贴。
他住的那间偏舍,窗台上每天都会换上一枝新花。桃花谢了换杏花,杏花落了换栀子,像是有人掐着时令,日日为他采来插好。
他练剑练得满身是汗,回到屋里,总有一桶温度正好的热水备着,旁边还搭着一方干净的巾帕。
他练琴练到指腹发疼,第二日桌上便会多出一小罐药膏,淡淡的草药味,抹在手上清清凉凉。罐底压着一张小笺,只有四个字:"指尖抹之。"字迹清秀,笔锋如剑。
他起初以为是山下送饭的仆妇所为,直到有一日他提前收功,撞见清宵正站在他窗边,往青瓷瓶里插一枝新折的桃花。
她插花的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似的。插好之后,她还微微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会儿,又伸手将其中一片歪斜的花瓣拨正,才转身离开。
漂泊者站在门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些规矩,那些冷脸,那些"不许""不得",原来背后都是这样细碎而温柔的心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新换上的道袍。那是前日清宵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料子是上好的冰蚕丝,颜色是他喜欢的月白,领口袖口都绣着精致的云纹,尺寸分毫不差,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摸了摸衣料,又想起了玉坠背面那四个字——
吾心所向。
清宵她……到底在等谁呢?
那一日午后,漂泊者在院里练剑,练的是清宵教他的基础剑式。他练得认真,一招一式都力求标准,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
清宵坐在廊下看了半晌,忽然开口:"你手腕太僵了。剑不是这样拿的。"
她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漂泊者身后,伸手覆上他握剑的手。
"剑随心动,心随意转。"她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带着淡淡的梅香,"你的心不定,剑便不稳。放空杂念,只想着这一剑。"
漂泊者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清宵的手很凉,覆在他手背上,指尖修长,力道恰到好处。她几乎是半环着他的,呼吸拂过他的耳侧,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冷气息。
他僵在原地,连呼吸都放轻了。
"愣着做什么?"清宵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满,"出剑。"
漂泊者回过神来,深吸一口气,按照她说的,放空杂念,只想着这一剑。
剑光一闪。
这一剑,竟然比他之前所有的剑式都要流畅凌厉。剑锋破空,带起一阵清越的剑鸣,连他自己都吃了一惊。
清宵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不错。记住这个感觉,照此练下去。"
漂泊者握着剑,耳根还残留着方才的温度,有些发烫。他回头看了清宵一眼,见她已经坐回廊下,又恢复了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仿佛方才的靠近只是他的错觉。
他忍不住笑了。
这位师尊,嘴上说着"放空杂念",可她自己呢?
方才教他出剑的时候,她的呼吸分明也乱了一瞬。
漂泊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重新摆出起手式,认认真真地练了起来。
日头偏西,漂泊者练得正入神,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打破了弦剑峰的宁静。
"小清宵——我来啦——"
那声音又甜又娇,带着一股亲昵的尾音,像是风铃被风摇响。紧接着,一道火红的身影从天而降,轻盈地落在院中的老梅枝头,红衣猎猎,狐尾轻晃,正是梦州岁主心月狐。
漂泊者吓了一跳,抬头看去,只见一位容貌艳丽的女子蹲在梅枝上,正笑眯眯地打量着他们。她生着一双勾人的狐狸眼,眼角微微上挑,周身带着一股慵懒妩媚的气场,一看便知不是凡人。
"哟——"心月狐的目光在漂泊者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清宵脸上,笑容更盛,"这就是你收的徒弟?长得倒是不错。小清宵,你眼光不错嘛。"
清宵的脸色一沉,"你怎么来了?"
心月狐从梅枝上跳下来,落地无声,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慵懒的猫。她走到清宵身边,挽住她的胳膊,亲昵地晃了晃,"我这不是想你了嘛。听说你收了个徒弟,特意下山来看看。怎么,不欢迎?"
清宵冷着脸,抽回胳膊,"不欢迎。你走。"
心月狐也不恼,笑嘻嘻地说:"小清宵,你这么说我可就伤心了。想当年你一个人孤零零地守在玄方,是谁陪着你走遍瑝珑找人的?这才几天,有了徒弟就忘了老朋友了?"
她说着,目光又飘向漂泊者,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忽然眯起眼睛,"嗯……这双眼睛,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清宵的瞳孔微微一缩。
她不动声色地挡在漂泊者身前,声音冷了几分:"你该回去了。梦州那边,不是还有很多事要处理吗?"
心月狐看了她一眼,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是。那我就不打扰你们师徒练剑了。不过小清宵——"她凑到清宵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你等了两百年的人,可要好好把握住啊。"
清宵浑身一震。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心月狐却已经松开她,朝漂泊者挥了挥手,"小徒弟,你师尊脾气大,你多担待。她要是罚你,你就装可怜,她铁定心软。"
漂泊者看了看清宵,又看了看心月狐,总觉得这两人之间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秘密。但他没有多问,只是拱手行礼,"弟子见过心月狐大人。"
心月狐被他这一声"大人"逗笑了,摆摆手,"叫大人多生分。你师尊叫我心月狐,你便也叫我心月狐好了。或者……"她眼珠一转,"你叫我师娘也行。"
"心月狐!"清宵的声音骤然拔高,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
心月狐哈哈大笑,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暮色中。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喊了一句:"小清宵,记得我说的话啊!"
院子里重归寂静。
清宵站在原地,脸上还残留着一丝窘迫的红晕。她转过身,见漂泊者正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顿时板起脸来,"看什么?还不去练剑?"
漂泊者忍着笑,"师尊,心月狐大人说的'等了两百年的人',是谁啊?"
清宵的动作顿住了。
她垂着眼帘,沉默了片刻,才淡淡开口:"一个故人。"
"故人?"漂泊者追问,"什么样的故人?"
"……故人就是故人。"清宵别过头,声音冷了下来,"今日的剑练完了吗?再加一百遍。"
漂泊者见她不肯说,也不强求,笑着应了一声"是",转身继续练剑。可他心里,却把"两百年""故人""找人"这几个词牢牢地记了下来。
他隐隐觉得,清宵的过去,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故事。而那段故事,似乎与他有关。
夜里,漂泊者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掏出那枚玉坠,在月光下细细摩挲。玉坠温润,带着他胸口的体温,"吾心所向"四个字在月色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想起心月狐的话——"你等了两百年的人"。
两百年。
一个人,要等多久,才能等一个"两百年"?
他忽然很想问问清宵,问她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问她等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问她……为什么看他的眼神,总带着那种"失而复得"的悲喜。
可他不敢问。
他怕自己一问,就会戳破那层薄薄的窗户纸,看到她藏在清冷面具下的、千疮百孔的心。
漂泊者将玉坠贴在胸口,闭上眼,在心里轻声说:
"清宵,不管你在等谁……以后,我陪着你等。"
月色如霜,洒了满院。
廊下的老梅在夜风中轻轻摇动,几片半开的花瓣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像是一声无声的叹息。
偏舍里,漂泊者已经沉沉睡去。
正房里,清宵却还醒着。
她坐在窗前,望着院中的老梅,指尖无意识地抚过琴弦,却没有拨动。她的目光穿过夜色,落在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纸上,眼神柔软得像是化开了一池春水。
"傻瓜。"她低声说,"我等的,就是你啊。"
夜风拂过,将这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话,吹散在了茫茫月色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