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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百年风雨浮沉,洗尽了加尔提兰大陆过往的满目疮痍。
曾经席卷天地的灾劫纷沓落幕,山河平复褶皱,人海归于安宁。历经数代更迭的战火与蛰伏,世间终于迎来一段难得的平和岁月。那些曾以血肉镇守天地裂隙,扛下百载浩劫的守护者,大多渐渐淡出纷争,归于寻常光阴。
佩尔弗因便是如此。
他半生驰骋四海,以凌厉如风的战姿镇压乱世动荡。待山河稳固,万民归安,便彻底卸下戎马权责,褪去所有职衔羁绊,做了一名自在随性的远洋旅人。他不再拘于团队军令,不受阵营束缚,只凭着心底一份从未凉却的仁善,闲时泛舟沧波,静看云起潮生。
只是这份闲散逍遥,终究在一片无名远洋之中破碎。
佩尔弗因一如往日独自驾舟出海,本是寻常逐浪之行,却自此杳无音信,连日未归。
而他曾经所处的,维护加尔提兰秩序的组织,“世界树”,素来纪律严明,团员彼此羁绊深重。众人与佩尔弗因皆是生死之交,旧岁同袍,即便他早已退居闲身,每次远航依旧会提前报备大致航线,从无无故失联的先例。也正因彼此熟知习性,留有专属行踪记录,驻地众人第一时间便察觉异常。以佩尔弗因的阅历与本事,不论是海风巨浪,海兽险滩皆不足为惧,能将其踪迹彻底掩埋,断去所有联络的,绝非凡间灾险,必是隐匿天地间的诡秘异变。
事态蹊跷,不容耽搁。
现任世界树团长弗莱德里,第一时间判定局势凶险。行事沉稳果决的他,临出发前有条不紊交接组织所有事务,将整支组织的要务权责全权托付给留守的玛尔诺亚。二人早已默契无间,弗莱德里提前言明约定,此行海域诡秘难测,一旦遭遇绝境,遇上无法脱身的灾变,便由感知最为敏锐的科佩琉斯启动灵力传讯,穿透一切阻隔传回求救信号。
一切后方部署妥当,弗莱德里心中更添焦灼。他深知佩尔弗因性情孤倔,遇事向来习惯独自硬扛危局,绝不会主动求援。念及多年同袍生死情谊,弗莱德里不敢有片刻延误,当即偕同稳若磐石的赫雷斯特与心怀澄澈灵识的科佩琉斯轻舟破浪,循着最后留存的微弱航迹,奔赴茫茫远洋。
海面一望无垠,碧波荡漾,风色温柔得太过安稳。
可越是近乎完美的太平景致,越透着一股不真切的死寂。科佩琉斯立于船头,澄澈的灵识尽数铺展向深海长空。他的心神感知远超常人,能窥见天地间最细微的气流异动,最隐晦的邪祟余韵。一路行来,海面之下翻涌着一缕极淡,极阴冷的戾气,无声缠绕四野,绝非自然海象所有。
纵然感知敏锐,意志坚定,可他涉世与勘局的阅历终究尚浅,捕捉到诡异征兆,却难以笃定局势深浅。他将自己感知到的一切异象悉数道出,交由身侧的弗莱德里研判印证。
弗莱德里久经战阵,沉稳持重,执掌团队百年,见过无数天地诡局与灾变前兆。他静静听着科佩琉斯的描述,结合佩尔弗因无故失联的蹊跷事态,两相映照,心中已然确认,这片海域藏着一层遮蔽天地的无形壁垒,是一处独立于世间,隔绝万象的封闭结界。外人所见的风平浪静,不过是灾变刻意展露的虚妄假面。
茫茫远洋深处,真正的凶险,早已悄然迫近。
舟船继续向着深海航进,周遭的宁静也随之愈发诡异。
明明海风和煦,浪涛轻柔,天地间却听不到半点海鸟鸣啼,寻不到半分游鱼踪迹,整片海域死寂得如同一片空有皮囊的幻境。
就在船只越过某条无形海线的刹那,晴空骤然失色,暖风瞬间凝滞。
整片天地悄无声息的扭曲折叠。澄澈碧海骤然沉暗,朗朗天光层层消退,周遭的空间像是被一只无形之手收拢封禁。
短短一瞬,三人连同整艘轻舟,尽数被吞入这片与世隔绝的诡异海界。
外界的光阴,声响,轨迹,尽数被彻底斩断。
入界的瞬间,刺骨的阴寒裹挟着循环往复的荒芜气息扑面而来。灰蒙蒙的雾霭笼罩大海,层层叠叠的残破虚影在半空悠悠浮沉,皆是天地灾劫残留的残像,岁月往复,永不停歇。
而沧海中央,那一幕景象,让三人呼吸骤然一滞。
浪涛之间,佩尔弗因单膝沉在冰冷海水之上,长刀死死拄住海面,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躯。昔日凌厉如风的战甲与弓矢布满狰狞裂痕,满身血污浸透衣襟,数日夜无休止的鏖战,几乎抽干了他所有气力。
他早已力竭重伤,浑身经脉皆被诡异的反噬之力撕裂,但哪怕身陷无解绝境,孤身对抗旧日邪祟,这位退隐的老兵,依旧凭着刻入骨髓的守护本心,死死钉在灾变核心之前,独守着这片濒临崩坏的海域。
弗莱德里与科佩琉斯即刻离船,双双唤出战马,蹄声踏碎翻涌冷浪,稳步踏入这片封闭海界,径直落至重伤伫立的佩尔弗因身侧。
整片隔绝尘寰的海域之中,充满诡异法则,无形桎梏密不透风,禁锢着天地万物的运转。此处规则悖逆常理,生灵每一次催发力量,涌动生机,皆会被周遭灰黑雾霭吞噬吸纳,不断滋养那尊伫立沧海之上的邪祟,使其所有创伤皆能在轮回往复间缓缓复原,永不枯竭。
科佩琉斯驻马凝神,倾尽自身极致通透的灵识与远超常人的坚韧意志,奋力冲击堆叠的结界壁垒。他强行开辟灵力通路跨越山海阻隔,将这片海域的诡异法则,邪祟特质,结界闭锁现状,以及众人深陷绝境的危急态势,悉数凝练为隐秘灵讯,持续传回加尔提兰大陆的世界树总部。
讯号穿透结界的一瞬,科佩琉斯不再分心外物。澄澈辉光自周身缓缓漾开,一边温柔落向伤势最重的佩尔弗因,以纯净灵力抚平肆虐经脉的灾毒,修复残破肉身,稳固濒临透支的生机,一边抬手引动天光雷霆,击散邪祟不断洒落的漆黑毒泥,以辉光抵御整片海界的邪灾侵袭。
弗莱德里身为山与太阳的化身,驻马稳立阵中,唤出冲天的炽热岩脊凝成壁垒,凝铸成固若金汤的环形之墙,稳稳护住阵内众人。结界内弥漫的阴寒戾气,往复浮沉的轮回残像,四下窜涌的暗流侵蚀,尽数被巍峨如山的岩壁隔绝抵挡,被四溢温暖炽烈的阳华消融净化。
赫雷斯特策马镇守外阵,手中紧握名震大陆的太阳圣剑。圣剑凝敛着恒久不息的曦阳辉光,每一次挥斩都震散层层萦绕的黑雾,碾碎不断丛生的虚妄幻象。他如山般沉稳巍峨的躯体牢牢扎根翻涌浪涛之上,死死封锁邪祟力量的流转与蔓延。
受澄澈灵辉治愈的佩尔弗因身上,肆虐经脉的灾毒被逐步压制,撕裂的皮肉与受损经脉得到修复,耗竭的气力得到恢复,身上致命的重伤已然消解。
伤势稳住之后,佩尔弗因不愿继续留守壁垒之内,握紧弓矢策马冲出防护圈,奔赴外围,与赫雷斯特并肩迎击灾异。
此刻外圈的战局已显出颓势。长久独力扛住整片海域外泄灾潮的赫雷斯特的体力已然大幅滑落。如山的身躯虽依旧立在浪涛之间,可动作不复最初的沉稳凌厉,太阳圣剑挥斩的间隙不断拉长,周身曦阳的光芒也在持续法则反噬下一点点黯淡。黑雾寻着破绽反复涌来,虚妄幻象一波接着一波从四面生成,他只能勉强撑住防线,已经渐渐难以兼顾所有方向。
就在防线行将松动之际,佩尔弗因驰入战圈。
熟稔海界轮回节律的他,不必近身缠斗,只在马背之上不断引弓放箭。裹挟着风暴的箭矢精准射向黑雾汇聚,幻象萌芽的要害,打断灾能流转,削弱轮回再生的势头。远程箭矢分担了大半扑面而来的压力,赫雷斯特得以收回一部分心力,不再疲于四处补漏。圣剑再度扬起,残存的曦日光辉重新铺开。一人远射扼止灾异萌芽,一人持圣剑直面冲击,两道力量互为补缺,外圈摇摇欲坠的防线就此稳住。
战场的中心,弗莱德里的环形岩脊壁垒依旧巍然耸立,炽热的阳华在岩壁表面缓缓流淌,将向内侵逼的阴寒戾气挡在壁垒之外。科佩琉斯居于屏障庇护之下,灵辉始终不息,一边随时修复众人身上冒出的新伤,一边引动天光,迎击自高空倾泻而下的漆黑浊物。漫天砸落的灾劫攻势不断被天光撕碎,却又在灰雾之中一次次重新凝聚,永无止歇地朝阵中扑来。
此间轮回的法则不曾有半分松动。黑雾散尽又重生,幻象破灭在复起,邪祟借着这片天地的规则源源不断产出攻势,不存在真正被击溃的时刻。而四人的生机与灵力正不断被消耗吞噬。
每一次催动力量抵御灾潮,便有一部分生机逸散,随即被周遭雾霭吸纳,反过来滋养这片永劫领域。伤痛不会带来即刻的溃败,却在一次次缠斗之中层层堆叠。赫雷斯特先前透支的体魄得不到完整休养,即便压力减轻,每一次圣剑劈出,体内仍会传来阵阵钝痛,佩尔弗因身上致命伤势虽已祛除,但经脉深处留存的旧损未曾完全消弭,连续拉弓放箭,隐痛便反复翻涌。
阵心之内同样难言喘息。弗莱德里维持巨型岩脊壁垒的防御需要源源不断的灵力托举,科佩琉斯要兼顾疗伤与反击,心神长久高度紧绷,灵辉的光泽也在不知不觉间微微转淡。
灰雾覆满茫茫沧海,这里没有晨昏更迭,唯有冰冷浪涛反复拍击,灾异此起彼伏。他们很清楚,眼下的坚守仅仅是困局之中的被动僵持,无法斩灭邪祟的本源,所能做到的,仅仅是锁死灾变向外蔓延的出口,不让海界之内的浩劫冲破束缚,祸及诸大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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