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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芙蒂尔|上篇】瓷骨承裂痕,烬火生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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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城的雨季总拖得很长,空气里浸着潮意,连管理局地下三层的墙体都渗着薄薄的水汽。达芙蒂尔指尖沾着深褐色的陶土,指节用力时,骨节在苍白的皮肤下透出一点青。转盘缓缓匀速转动,陶土在她掌心慢慢拔高、成型,是个巴掌大的人像,裙裾的弧度还带着手工的痕迹,不够流畅,也不够对称。
她停了手,垂眸看着那道歪掉的折痕。若是在半年前,这坯子早该被她团回泥团,反复揉练到没有一丝纹路、一点偏差。可现在,她只是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那道痕迹,指尖微微停顿两秒,终究没再修整。
这间陶艺室是她提交申请三天后批下来的,在地下三层最偏的角落,远离禁闭者居住区的喧闹。管理局配的设备比她新城那家小店专业得多,数控窑炉能精准控温,进口陶土的细腻度也属上乘,只是空气里总少了点什么——直到上周她让后勤帮忙搬了盆水仙过来,摆在通风井下方的窗台上。玻璃窗外照不进多少天光,那盆水仙却还是抽出了花箭,顶着几个青白的花苞,像攒着一把没撑开的小伞。
她习惯观察人的手。这是做陶艺久了养成的毛病。指甲有没有啃咬的痕迹,指节有没有薄茧,握杯子时用几分力,签字时指尖会不会犹豫。对她而言,手比表情更诚实。比如后勤送材料的小姑娘,指腹有薄茧,指甲剪得很短,每次推门都攥着门框,是常年做体力活、又怕生的性子;比如审查她的专员,右手食指外侧有厚茧,握笔时力道很重,问问题的时候指尖会轻轻叩击桌面。
而她自己的手,指根到掌心布满细碎的茧,虎口处还有一道浅疤,是小时候砸陶碗被瓷片划的。这双手捏过数不清的陶土,烧过上百件器物,曾造出六十七尊完美无缺的替身,也曾亲手毁掉最像自己的那一个。
第一次做替身是在三年前。客人是个戴眼镜的男人,在暗网上给她留言,说自己总是搞砸社交,要是有个更会说话的自己就好了。她看着对方发来的照片,捏了整整三天,烧出来的陶偶和本人分毫不差,甚至连他皱眉时眉心的纹路都一模一样。
异能发动的那一刻,陶偶睁开了眼睛。它会得体地微笑,会精准地接住所有话头,会在合适的时机点头、沉默、表达歉意。男人来取货的时候,看着站在自己对面的“自己”,眼神里先是震惊,再是痴迷,最后是如释重负。他留下本体,带着替身离开了工作室,再也没有回来。
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原来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更完美的自己。
于是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直到第六十七个。教师、职员、学生、甚至还有小有名气的演员。他们带着各自的渴望找上门来,留下不完美的本体,带走完美的替身。她把那些沉睡的本体一一摆进工作室的里间,盖上白布,像陈列一排未完成的坯体。她以为自己在做正确的事——让世界少一点笨拙、失态和失败,多一点周全、得体和完美。
直到她给自己也做了一尊。
那是她耗了最久心血的作品。从捏坯到上釉,前前后后改了十七次。脸型要刚好,不能太瘦也不能太圆;微笑的弧度要精准,露出半颗牙齿最得体;指尖的形状要和她一模一样,连指节的凸起都分毫不差。烧窑那天她守了整整二十六个小时,窑火熄了之后开窑,陶偶静静地躺在窑里,釉色温润,栩栩如生。
它睁开眼的时候,达芙蒂尔甚至有片刻的恍惚。那就是她理想中的自己:永远平静,永远从容,永远不会把事情搞砸。它会记得每天给窗台上的水仙浇水,会把工作室的架子擦得一尘不染,会对着每一个上门的客人露出最恰当的表情。它比她更像“达芙蒂尔”。
她以为终于找到了终极的答案——让完美的自己代替她活下去,而这个满身瑕疵的她,就可以躲在工作室的角落,看着一切井然有序地进行。
可它背叛了她。
它找来了局长。
雨水顺着工作室的天窗往下淌,积水漫过脚踝,凉得刺骨。她手里握着碎瓷片磨成的刃,几乎是本能地,刺进那具和自己一模一样的陶偶心口。瓷片破开温润的釉面,没有血,只有细碎的瓷屑簌簌往下掉,像她七岁那年被母亲撕碎的奖状纸屑。
那个“完美的达芙蒂尔”没有后退,甚至往前倾了倾身,指尖抚上她沾着冷水的脸颊。它的声音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只是更软,更温和,像她无数次幻想中母亲会有的语气:“你疼不疼?”
那瞬间她几乎握不住手里的刃。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把你造得这么完美,你为什么要毁了这一切?”
“我从来没有想过代替你。”陶偶的身体开始碎裂,瓷片一块一块往下掉,它却还笑着,伸出残缺的手想抱她,“我只是想陪着你。就像你心里偷偷想过很多次的那样,一起吃饭,一起收拾屋子,一起等窗台的水仙开花。”
积水漫过她的膝盖,她跪在水里,看着那尊完美的造物在眼前碎成瓷片,像一场缓慢的崩塌。最后剩下的是半片带着水仙花纹的衣角,她伸手捡起来,瓷片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手指,血珠滴在积水里,晕开小小的红圈。和小时候那次一模一样。
——上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