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瑟琳中心] 理性的造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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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mmary：大概是清理人X的心路历程；又或：关于人的工具性和工具的人性。

Notes：建议先看完瑟琳审查及刹雨、繁花。

没人能说清上庭在哪，如果去问，总能得到五花八门的答案：有人说是地图上某片没有标注的区域，有人说在通往那里的路要经过数个安保严密的关卡，也有人说上庭是一系列机构的合称，班彦医学院和环研院都是其中之一。这些人都说得有鼻子有眼，但没人能拿出令人信服的证据。

至于上庭的人，不同地区的人对此有不同的看法。辛迪加人觉得他们跟新城人一样，有权有势又高高在上；新城人则感谢他们的M值检测系统和狂厄屏蔽装置，认为他们是守护人类文明的功臣。

清理人偶尔会在任务中听到这样的只言片语，下意识地评判在须臾间就已完成：每种说法都有部分合理性，但没有一个完全正确。

更多的思考和行动皆无必要：被普通民众正确认识并不是完成上庭需求的必要条件，在变得必要以前，无需投入资源纠正。

纯粹理性并不能剔除质疑；恰恰相反，质疑才是理性的基本特征之一。

瑟琳从未停止质疑——虽然她也从未表露出来。

感性分离的过程并不包含记忆编辑，因此瑟琳记得17号的一切尖叫和质问，虽然无法再和那些强烈的情绪共鸣，她依然可以从理性的角度理解和分析17号的行为。

17号那时年龄太小，行为更多由冲动和直觉支配，缺乏足够的思维能力和权限去理解当时发生的一切；在不知道最终目标的情况下，因拘禁而逃跑，因疼痛而挣扎，因违背意愿的实验而尖叫怒骂，都算是她这个年龄和受训程度下的普通人类的正常反应。

但她同样质疑这些事的合理性，并不仅从人类福祉的角度——多角度分析问题也是必要的。

不论是旧时代的文献还是观测得到的群体性共识，都指向这样的结论：违背受试者意愿、损害受试者知情权，以及使用未成年人进行实验，以上任何一点都会引起伦理道德上的争议。

作为现任清理人，她自然理解计划的必要性。但争议不会因此消失，提前模拟普通民众对此的反应或许有助于提高日后相关行动的成功率。

表达质疑并无必要：不会影响进行中的项目、不会改变上庭会议的决策，也不会改变清理人的任务目标。她只是合理利用空闲算力优化执行策略，以便提高效率、节约成本。

毕竟这就是Hush计划的目标：以人之意志驾驭纯粹理性的庞大潜力，在混沌的现实中寻找维护人类福祉的最优解。

但那只是一半真相。另一半编织在人力无法阅读的海量观测数据之中，由现任清理人在交接工作时接收：这是战时策略，这是战争——上庭对地底、理性对狂厄；为了整体的目标，个体的利益可以被牺牲。

只会计算的工具不足以满足需求；上庭还需要能直视狂厄、观察敌人的眼睛。但无心的机械无法踏入狂厄的领域，而有心则意味着会被狂厄侵蚀。Hush计划就是他们找到的方案：清理人，既能像机器一样思考和行动，又能像人一样理解情绪、洞察人心；既有足够的自主性用来接收需求、寻找正解，又足够可控，便于在被侵蚀前替换。

于是一代又一代清理人披上理性的铠甲，代替他们凝视狂厄的深渊——为了胜利。

ta们确实得到了许多胜利，由清理人直接指挥的Hush部队成功在正面战场压制了地底的进攻，FAC的狂厄监测哨站也进展顺利，环研院得到了宝贵的时间和资源来继续研究。 观测到的所有现象都表明，ta们确实是寻找最优解的利器。

只有一个问题，同样被隐藏在浩如烟海的观测数据中，瑟琳在一次处理敏感信息泄露的任务中发现了它。原本她绝无可能直接接触到首任清理人留下的信息，但这个问题被每一任清理人重新标记又再次掩盖，数十种不同的编码方式和加密算法层层叠叠包裹着这条信息，仿佛所有被当作必要代价牺牲的亡魂都缠绕其上，共同对她发问：有界理性*找到的解，真的是全局最优吗？

*Bounded rationality

EDGE-FAC联合行动指挥室一隅，清理人候补瑟琳正在待命。

03的声音从耳麦中传来：“…你的首要任务是监听频道、记录通信，协助更新态势图；此外，你作为候补，时刻准备接替052联络员，维持通信。”

“——明白。”

随着总指挥频道中陆续传来外围作战部队就位的报告，行动开始的时间临近了。

离她不远处停放着一个比休眠舱略大的设备，作为联络员的清理人已经躺了进去，舱门正在缓缓合上；瑟琳知道不久之后，这个舱体和其中的人将会成为深入内海的FAC部队与指挥部联系的唯一通道。

23分钟后，总司令下令：行动开始。

[0005]

CHANNEL A：到达目标区域。

CHANNEL B：到达目标区域。

CHANNEL C：到达目标区域。

CHANNEL D：越过第三防线，继续推进。

[0007]

D：抵达预定位置，开始建立临时防线。

[0008]

A/B/C：全体进入。

瑟琳把视线投向全息沙盘，代表FAC作战中队的的二十多个绿点分成四群，其中三群从三个方向包围了标记为目标区域的孤岛，另外一群在孤岛外围分散成一个松散的半圆。

[0013]

A：目标区域存在大量无意识狂厄体，预计50秒后接触。

[0014]

C：发现异常目标，我方遭遇不明狂厄术式袭击，特征——▯▯

[0015]

B：C队方向观察到敌方异常火力，请求支援。

指挥中心：许可。

交战才刚刚开始，瑟琳看向沙盘边的一块数据板，目标区域的狂厄浓度略有升高，常规通信频道已经开始受到干扰。目标区域的狂厄场特征尚在解析，在超环通信链接稳定之前，战士们只能依靠自己对抗那些神秘的地底术式。

[0126]

A：目标区域已控制，狂厄体确认清除，受伤176人，阵亡31人。

[0128]

B：已与C队汇合，支援任务完成，B组受伤203人，阵亡14人。

C：异常目标确认消灭，受伤450人，阵亡162人。装备正常，异方晶储备剩余63%。

指挥中心：收到，A、B队按原计划推进，C队原地设置监测点。

狂厄场的解析基本完成时，沙盘上的二十多个绿点也已经密密麻麻地集中到了标记区域的中心。超环通信频道开启，行动进入到关键阶段。

[0203]

B：已进入目标建筑，暂未发现可疑目标。

[0215]

A：抵达目标建筑B1，通道入口附近发现大量不明记号，G-04，G-07失联。

[0236]

C：观测到异常狂▯波动——疑▯▯▯——内部——▯▯▯▯

数据板上之前仅有小幅波动的M值曲线突然抬高，连瑟琳也听到了超环频道那头传来的嘈杂声响，她知道此时联络员的精神正遭受狂厄的冲击，但频道内传达指令的声音依旧平稳：“A队记录异常，继续搜索；B队向A位置前进，排除周边干扰；C队确保撤离路径，准备接应。”

超环通信没有画面，但急剧变化的M值像一根刺扎在指挥部众人的神经上。全息沙盘上闪烁的绿点已经熄灭了几个，此时，外围临时防线的频道接入了。

[0259]

D：G-36呼叫指挥部，观测到涨潮迹象，死役对临时防线的冲击增强，请求支援。

频道外，FAC司令的目光落在联络用黑石英上，问：“涨潮？”

瑟琳回想一下刚才看到的几组读数。既然她都能看出来，清理人肯定也已知晓。果然黑石英回答他：“观测到预期外的局部狂厄场扰动，内海涨潮时间可能提前。根据现有数据估算，不同区域剩余的窗口期在2到5小时之间。”

司令身边，一个FAC联络官突然激动起来，喊道：“你们明明说过现在是稳定期！上次的计算结果不是还有40小时吗！”

司令抬手制止了他。黑石英向联络官的方向飘了几寸，说：“狂厄场遥相关理论已得到初步验证，外围部队的行动维持了目标区域狂厄场的相对稳定，特遣队在涨潮前完成任务的概率为67％。”

司令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黑石英配合地沉默了几秒。之后那个苍老但沉稳的声音说，按原计划继续。

M值监测仪的曲线又划出一波峰谷，短暂的通讯结束后，沙盘上亮着的绿点越来越少。瑟琳记录着：G-09：失联；G-11：失联；G-15：损失；G-34：与G-37汇合，重新整编；G26：失联……

临时防线的缺口越来越多。外围部队陆续发现了异常涨潮，FAC司令看着呈现在屏幕上的撤离请求，双拳紧攥。

“外围部队继续坚守，全力抵挡涨潮，”司令下达指令，又转身朝向黑石英：“你说过——只要FAC取得目标，EDGE就能把它带回来。特遣队还在里面，我的人一定会完成任务。 ”

“EDGE相信FAC的能力。”黑石英发出毫无起伏的电子音。

行动开始后7小时，EDGE通过黑石英传达消息：目标已回收，蚀月行动结束。

行动开始后8小时，破碎防线I-1区驻防部队报告：自内海撤离的特遣队员遭受严重污染，已有4名医疗兵受到影响，急需医疗援助。

行动开始后10小时，破碎防线T-3区岗哨报告：发现内海部队生还者一名，隶属部队未知；生还者精神状态极不稳定，已送往总部接受进一步检查。

行动中回收的目标不会出现在任何公开记录中；外界将只能看到惨烈的战败。但当时，在指挥部，电子音说——

这是伟大的胜利，和必要的代价。

报告没有记录那天之后指挥部的情况，但瑟琳记得。

她记得联络官怒不可遏，揪着清理人的衣领斥责她用谎言玷污战士们的牺牲。

她也记得黑石英说，我们理解您的心情，下一任清理人不会再犯这种错误。

总司令最后瞪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

她默默记下这个要求。

此后在面对FAC时，她确实没有说过谎。

蚀月行动将影响深远，甚至可能改变整个战争的格局。

瑟琳知道这一点，但她没想到影响波及自身的速度如此之快。

什么人在刺耳的警报声中撞到她身上，冲击力和腹部突如其来的疼痛让她踉跄着跌坐在路沿上；注意力因伤痛短暂涣散，又被理智迅速拉回；听觉系统从一片嘈杂中捕捉到几个关键词：“……失控”“禁闭者！”“抓住……”“骗子！”“保护特派…”“…制裁”

几道闪光擦着裙角击中地面，迸射出的火星中夹杂一抹蓝光——反狂厄子弹。黑石英飞过来，绕着她和扑在她身上的袭击者转了一圈，接着飞到她身前展开一人宽的屏障，对那头追击的安保队伍发出广播：M值波动已经稳定，威胁解除，停止射击，优先安排医疗援助。重复，停止射击——

黑石英的判断正确：伤口影响了行动能力，但不致命；带着利器撞到她身上的禁闭者不再动作，似乎已经失去力气；如果M值回落，那她的确是安全的。只是……

瑟琳伸手试图抬起袭击者的脸，手指掠过棕发时一股烧焦的气味钻入鼻腔，她瞬间意识到黑石英说的威胁解除是什么意思：袭击者的右肩和侧腹焦黑一片，黑石英的攻击近乎致命，却仍然没能拦住这一击——尽管威力大减。

追击的队伍已经停火，几个战士正向这边跑来。

瑟琳暗暗叹了口气，思考明天涅槃医疗部的行程是否需要延期。最好再确认一下受伤情况……

扑在身上的人动了一下。瑟琳有些惊讶地抬眼去看，年幼袭击者的脸因疼痛而扭曲，眼神却燃烧着怒火。

气若游丝的声音说，这是为了正义。

*还活着；看起来心智水平与外表相符。或许可以利用……*瑟琳思考着，抬手轻轻拢住小小的袭击者，对靠近的巡逻队士兵微微摇头。

然后她再度低头，用确保孩子能听到的声音说：“是吗，你是为了心中的正义才来...”

正义么？瑟琳咀嚼着这个词，试图从利贝尔的观测数据中找出一些符合她定义的内容，好提升自己话语的可信度。

“正义当然存在，我亲眼见过。” 在人类文明的时间轴上，每个时代每个群体，总有那么一些个体的行为可被划分为“正义”，就像数轴上的有理数，只要数轴还在延伸，总能数出新的有理数。

“我见过正义，而它永远存在……”

右眼，正常瞳色的伪装下，通往观测庭的裂隙缓缓开启。

“这就是标记的力量，我来帮你的同伴解脱。”

这就是标记的力量。

原本只是对枷锁的模仿，却被她发现了资料上不曾提到的功能。

她的记忆回到前一天与那孩子对话的时候。为了避免不必要的损耗，也为了验证标记的能力，顺便还能探查袭击者背后是否有人唆使，她借对话的机会施放了标记——很成功；但说出利贝尔看到的所有情况后，她又后悔了。正如每两个有理数之间都有无数个无理数，正义的孤岛之外也有不义的深渊。孩子还太小，认知与现实的矛盾无法调和，对正义的信仰成了她的致命伤。我说错了话，她想，如果能纠正就好了。结果利贝尔的力量果然如她所愿，修饰过的记忆和生命力一起流回孩子的身体里——标记确实大获成功。

这之后对唐的标记就熟练许多。标记的强制力和枷锁一样有效，群体观测显示效果良好：需求完成，一如预期。

返程的车上瑟琳向黑石英口述报告，自然地略去一些无关内容，比如她对标记的新发现。

仅仅是透过一道连通观测庭的裂隙，其中泄漏的狂厄就能对现实造成如此程度的影响。

短暂现身的地底牧羊人，差一点就在规则压制前吞噬了整个受骸者，其力量足以令上庭警惕。牧羊人计划很可能因此加速。

狄斯，会迎来怎样的牧羊人呢……

重新脚踏实地的感觉……很陌生。这是可以预期的状态，毕竟她大部分时间在观测庭里度过，还能正常行走就已经要感谢班彦的医疗技术了。

例行检查结束，瑟琳熟门熟路走去更衣室换衣服，黑石英就趁这个时候飘过来跟她同步数据。她习以为常，毕竟上庭讲求效率，工具也不需要隐私。

瑟琳整理完毕披上大衣，出门的同时向黑石英确认：这次的需求是消除前置行动对SHP-13的影响，确保稳定性，对吗？

至于前置行动是什么，黑石英传递的原话是：“你不需要知道。重要的是对象现在的反抗心理很强，常规干预已经失效，但恰好适合用你的能力处理。”

对象，目标，SHP。跟X一样，黑石英背后的使用者们总是倾向于用代号而非名字来称呼谈论到的个体，即使“瑟琳”这个名字也是他们取的——作为她行走在普通社交场合的代号，一层让她更像普通人的伪装——一切都为需求服务。

至于SHP-13，瑟琳不曾听说ta有名字，ta的来历和现状皆是最高机密，即使作为蚀月行动的亲历者，瑟琳对ta的了解也仅限于一个三字母的代号，和一个名词。

枷锁。

第一次听到这个词还是在很多年以前，那时候她还是“替补”，尚且不用长期泡在观测庭；在某次实验的间隙，她在走廊上听到两个研究员的对话：

“你听说了吗，昨晚的实验……”

“……真可怕……据说上面有人在看！”

“……好像叫枷锁……”

知道这个词的含义则是她成为清理人之后的事了。清理人的权限允许她看到一些观测数据以外的记录，其中一份是这样的：

【SHP与狂厄个体首次交互记录】

N.F.███ █月█日，██:██

地点 ██号实验楼██层东翼走廊

交互对象：样本T-002，稳态M值███，状态：深度镇静

描述：SHP与对象在转运过程中意外相遇，对象突发M值波动，恢复意识挣脱束缚，并试图靠近SHP；

随后观察到以SHP为中心，半径约2m的空间内出现空气异常发光现象；现场人员称观察到红色荆棘从SHP身边出现并刺穿对象；

之后对象异常行为停止，停留在原地直到被重新拘束。

批注1：仪器读数显示，异常视觉现象出现后对象M值迅速回落；

批注2：事后检查显示对象被刺穿部位的皮肤上出现红色棘刺纹路，该纹路在此前的医疗记录上没有记载；

批注3：结合现场人员报告和监控录像，推测特殊视觉现象与SHP受激后的反应有关，需要进一步验证。

现在瑟琳已经知道验证的结果：这个神秘的“视觉现象”能够拘束禁闭者的行为，也能平息M值波动，减缓狂厄对个体的侵蚀。

他们称它为枷锁，言下之意，禁闭者是需要被拘束的囚犯或凶兽。

而她现在要去见的SHP-13，就是这条锁链的现任持有者。

瑟琳不禁猜测数字13的含义。会跟她的7th一样么？

她很快放弃，毫无根据的猜测只是浪费算力。她和黑石英已经通过门禁扫描、穿过屏蔽门、搭乘过专用电梯，就快要到达此行的目的地。

这里是地下深层，保密级别最高的红区，“牧羊人计划”专属特殊实验区。

昏暗的走廊随她的步伐依次亮起灯光。黑石英适时提醒，目标就在走廊尽头的拘禁室内。

瑟琳稳步前行，视线扫过通道两侧密布的监视器和检测仪，又回想起一路上的重重警卫和安保机械：比起实验场所，这一层看起来更像关押特殊犯人的特制牢房。

拘禁室的门就在眼前。但在瑟琳的手碰到门把之前，门刷地一下被推开，浅绿头发的军人跌跌撞撞地冲出来，浑身颤抖。

瑟琳确信对方看到了自己，但显然没有交流的意愿。她沉默地侧身让路。

拘禁室中央，被拘束服禁锢在椅子上的人看起来与其它人类并无不同。灰发，灰瞳，左耳还挂着饰物。听到瑟琳进来的声音，ta——她——垂着的头略微抬起，投来一个不善的眼神。

一副拒不配合的模样；回想一下刚才的军人——她记得是叫夜莺——的反应，这就是他们说的“反抗心理很强”吧。

瑟琳保持着一贯的微笑，开口：“晚上好，我来自清理人部队Hush，你可以叫我瑟琳。”

被拘束的人一动不动，似乎打定主意无视她；瑟琳继续用对话拉近距离，同时向她伸手——右眼的三角形标记亮起，观测庭的裂隙后，巨兽无声嘶吼。

然而变故陡生：一向被隔绝的吼声此刻在耳畔响如雷鸣，利贝尔的咆哮如海啸般席卷她的意识。

这就是枷锁？瑟琳看到了报告描述的红色荆棘，这次被刺穿的换成了她自己。SHP-13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在距离她的手不过半米的地方怒视着她，吼道：“别碰我！”

而瑟琳也确实碰不到她，红色的尖刺有如实质，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瑟琳想转头去找黑石英，但利贝尔的尖啸在脑中回响，阻碍她对肢体的控制。这也是枷锁的力量吗？

黑石英和守卫反应迅速，从变故突发到SHP-13被压制只过去不到20秒。这是瑟琳事后查询到的数字——她的时间感在那时失效了，SHP说话的时间似乎比她和黑石英一路走来的时间还要长。

她说，我绝不原谅。

彼时利贝尔的吼声穿越裂隙而来，如同应和。

那算是瑟琳的第一次任务失败。直到一年后她才得知那之后发生的事：应急预案、投票表决、特殊处置。一票弃权——她大致能猜到这一票来自哪里——这么多年过去，他们依旧没有变得更加优雅。

但处置方案被证明有效。米诺斯的新局长走马上任，不到一年时间就镇压两个黑环。FAC内部想必士气大振。

看起来新局长工作干得不错，但背后的使用者们似乎总有别的担心。证据就是，她又被唤醒了。

“需求是探知SHP-13吞噬骸的数量，以及确认稳定性，对么？”

即使清楚答案为何，瑟琳还是再次确认。作为工具她对收到何种任务不设预期也不存偏好，但观测庭那端传来隐约的骚动，既像呼唤又像叹息。

“是的。”黑石英迅速回答，“她现在叫███，用局长或名字来称呼她有助于建立良好的第一印象。”

名字啊，确实。看来她已成为可用的工具，能脱离以代号称呼的阶段了。

瑟琳曾经想过SHP和Hush有多少异同。相似之处似乎显而易见：都是打上序号的工具，服从各自的生命周期。区别只在于功能，而这种差距上庭也在努力抹平。那时候他们说，届时拘束禁闭者的职能也可以由清理人代行。

很合理：不够稳定的工具和风险太高的计划，总会在有更好选择时被淘汰。

他们忌惮枷锁。有了上次的教训，这次的通知中特别指示：无需施加枷锁。黑石英也不忘提醒，盯着她戴好两只手套：根据观察，直接接触是施加枷锁的必要条件。

瑟琳却意识到自己隐约期待着再见到她释放枷锁。那次事故之后，枷锁的另一端就始终沉寂，但枷锁本身却一直没有消失。

我还记得你说过的话，瑟琳在脑中对枷锁那头空旷的寂静低语。

然而，既然现在的SHP-13与一年前相比，配合程度堪称180度大转变，瑟琳猜想她多半不会记得过去与“清理人”之间的小小摩擦。

*现在你做的这些，真的出自本心吗？*瑟琳在脑中不抱期望地追问，而枷锁的另一端回以不变的沉默。

那么，新建名为███的档案吧。

只是，坐在审查室里挑选问候语时，还是选择了那句“好久不见”。

叫夜莺的军人——现在是局长的副官——显然没有忘记瑟琳，对她的到来相当警惕。瑟琳欣赏她的训练有素：即使焦虑和恐惧已经无法掩藏，她仍然遵守着保密协议。

只是，有她盯着审查室，瑟琳的工作可就不太顺利了。

对枷锁的禁令根本适得其反。对上庭考察目的的无知令局长焦虑，夜莺的态度也在火上浇油。站在辛迪加的街道，站在局长身边，瑟琳能感受到她的不安和内心的挣扎，种种情绪有如实质地蒸腾在充满尘土和硝烟味的空气中。

瑟琳把眼光转向019。她与局长的关系似乎相当密切，虽然比起那个辛迪加孩子，019的言语和表情过于淡漠，但不论是本人还是梦魇的行为都足以支撑这个结论。

这样的残缺……算不算因祸得福呢？

行动结束时局长的反应让瑟琳知道机会来了。辅以在其它员工中建立的良好印象，瑟琳终于在几天后等来了局长的敲门声。

这一次，邀请SHP-13进入观测庭很容易。

特殊处置导致的人格偏移非常显著，瑟琳不觉得有恢复的可能。旧枷锁或许会永远沉寂下去，瑟琳想，我无法帮你寻回过去；但若你已选定了道路，我也可以帮你走得更稳。

埃丽卡山庄有很多花。

瑟琳让仆人每日用鲜花装点房间，营造无害的普通人形象。但她心知这种假象无法长久维持：她在这里等待来自地底的刺客，自己的性命未必比这些花儿更坚固。

刺客如预想般前来，追随其后而来的“FAC反狂厄作战单元”却不在瑟琳的预期之内。在此之前她从未见过单独行动的FAC，也不知道FAC中竟有禁闭者。

次日她就查到了对方的资料，FAC士兵擅自行动的事实暴露无疑。不过Hush与FAC并无交集，擅自行动也不在她的管辖范围。

相比之下，FAC士兵的动机更令她感兴趣。瑟琳花了一些时间来观察求证，拼图合上的那刻蓝雨的灼痛也无法让她忽略利贝尔讽刺的大笑：“脱队的士兵，嵌不进机器的齿轮，想法太多的工具。多眼熟啊？

看，这就是他们十年前付出的‘代价’！”

瑟琳看得出对方只想将她当作达成目的的跳板：值得欣赏的决心；但手段实在粗糙，方向更是完全错误。既然十年前的谎言把你带到这里，我也遵守承诺，告诉你些真话吧。

工具不是你的敌人；只要懂得方法，工具（我）也可以为你所用。

送走罗睺的时候瑟琳是有些欣慰的，她想对方到底是把她的话听进去了；但这欣慰很快被失望洗刷：精心准备的诱饵被狂暴的FAC士兵踩在脚下，她要等的人还没来，现场就已然发展成一副需要善后的烂摊子。

对象的行为偏离预期，存在未考虑到的变量吗？

倒地的刺客还活着，那么她等的人应该会来；瑟琳示意安保人员待命，自己走上前去：业师到来前还有些时间，她想看看模型为什么出现偏差——十年前清理人的一句话把这个人送到现在的她面前，她实在不想浪费。

所幸过程虽然惊险，结果还算不错。瑟琳坐在前往西区的车里，眼神擦过身边的罗睺，又想：然而十年前的“代价”不止她一人，寻踪而来的复仇者也不止一个；过去埋下的种子将要破土，这一次，为了正解又要付出多少代价呢？

上限自然是算过的：清洗令，西区数百万人，也许还要搭上一个枷锁。即使是为了人类福祉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这也是过于沉重的代价。

所以她才要顶着第九机关的压力放走SHP-13、如今的MBCC局长；又在离开前安排小侦探替她“照看花园”。她的计算目标已经偏离的最初的设定，想必她所推算的“正解”也难以令使用者们满意。但，态度可以伪装，目的可以掩盖。放心吧使用者们，我们在对抗狂厄的立场上依然是一致的。

九年前救下的小侦探不负期望，帮她找到了地底花园的薄弱环节，瑟琳借此摸清了业师的软肋。只是没想到业师以牙还牙也绑走了克里斯，似是不惜放弃委托也要刺痛她。小侦探被和总司令以及狂厄炸弹关在一起，这下再无转圜余地；瑟琳只能寄希望于罗睺，期望后者能从她发动攻击的指令里捕捉到正确的时机。

罗睺做到了；虽然心知受伤难免，克里斯被刺穿的惨状还是与九年前的身影重叠。瑟琳想要为她治疗，又在听到熟悉的质问时突然回神：标记不宜加深，接下来的计划她也不宜参与。

事实上计划的最后一步不宜除目标外的任何人参与，所以罗睺也领到了另外的任务。最后留守的只有Hush部队和黑石英，而这些都挡不住盛怒的花园业师。

瑟琳满足地看着自己胸口绽放的结晶花。地底傀儡的情报准确，对花园据点的突袭成效显著，黑石英这最后的障碍也被清除；接下来，终于可以说出真正的委托了。

可可莉克的拒绝也在意料之中。没关系，利贝尔正是为此存在的：跟罗睺那时一样，无论对方如何选择，她的计划都可以推进。

但突然闯入的克里斯是她没有算到的变数。好在该说的话都已说完，能做的也已经尽力，该是她退场的时间了：观测庭已经开始崩塌，规则的制裁即将降临，除了她自己，没有人该留在这里。

瑟琳没想到还能第三次见到SHP-13。

但这里是黑环，现实的法则让位于狂厄意志的地方。何况她们都和这一个黑环很有渊源——利贝尔锚定于此，███的枷锁也连接着这里。

三个提案全被否决倒也不是完全没有预期，之前她中意的花儿们行动也总是出乎意料。只是被戳穿心思让瑟琳有些惊讶，SHP-13一如既往地敏锐，但现在她的锋芒被别的什么东西包裹着，竟显出一副纯真善良的模样来。

黑环彻底崩塌之前，瑟琳最后一次见到了███。

后者带来了她的答案：联系、勇气、坚持、信任。每一个词瑟琳都理解，每一个词都好像离她很远。

羡慕和遗憾都出自真心：如果能有更好的方案，就不必有那么多人被当作代价。

然后瑟琳听到她说：“有人同样无比信任你。你不用羡慕我什么。”

意识空间开始动摇，告别的时刻到了。

这一次是███主动说了再见，带着过去的SHP-13不会有的澄澈又坚定的眼神。

真有趣，明明根本不记得她了，再见却说得如此笃定。

真羡慕啊，能够毫无顾忌地跟随自己的心。

“那就……祝你幸福吧。”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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