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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永远只有省略号的NPC,今天会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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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进《诸神皇冠》第一天
新纪元六百年,一月。
冷。
赵日天睁开眼。房梁是黑的,被烟熏过很多年。空气里一股发霉的干草味,混着牲畜粪便的臭气,呛得肺管子疼。
他想伸手摸手机。手抬到半空,停住了。
这不是他的手。骨节粗大,皮肤糙得像老树皮,虎口一道暗红色的旧疤。
他猛地坐起来。身上一件破亚麻单衣,盖着条硬邦邦的粗麻布被子。泥地,冷灶,墙角靠着一把锄头,刃口磨得发亮。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浆糊。荒塔村。打零工。死去的父母。还有一个名字——
艾德里克。
他玩过那个游戏。
《诸神皇冠》。冷门,硬核策略,像素画面。他操控着那个沉默的佣兵团长,在屏幕前看着这个名字出现过无数次。永远只有一个省略号对话框。玩家手中的棋子。
但现在这个名字长在了他身上。
赵日天掀开被子跳下床。脚踩在泥地上,寒意从脚底窜上来。真实的触感。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粗糙的皮肤摩擦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这具身体比他原来的更高,更壮,肩膀更宽。
一个念头冲进脑子里。
今天。恶民袭击荒塔村的日子。
游戏里的第一场战斗。艾德里克和艾丹在村口迎敌,肖恩和丹尼尔随后加入。四个从来没杀过人的村民,用锄头和柴刀,打退几个逃兵组成的恶民团伙。战斗结束后,他们安葬死去的村民吉姆,然后离开村子,前往唤潮港。
对了。会死一个人。叫什么来着。对,吉姆。
他的心抽动了一下。
在游戏里,吉姆只是村口那具躺着不动的像素身体。一行“村民吉姆不幸遇难”。玩家不会多看他一眼。玩家在意的是走位、经验分配、谁该拿人头。
但此刻他在荒塔村。吉姆住在村东头。艾德里克的记忆里有他的样子。佝偻的背,花白头发,傍晚坐在自家门口削木头。上个月他还塞过一块烤红薯给艾德里克,红薯是热的,皮上沾着灶灰。
今天他会死。
门外有脚步声。匆忙,杂乱。
门被敲响了。
“艾德里克!快出来!”
是艾丹。年轻,急促。这个声音比任何立绘都真实。
赵日天把锄头攥紧,推开门。艾丹站在门外。金发,蓝眼睛,脸上没有伤疤。十九岁。还活着,还会笑。
“村口出事了。”他说。“有强盗。吉姆被他们围住了。”
游戏里这场战斗是强制进行的。玩家没有“不救吉姆”的选项。但此刻他站在这里。
他可以选择。
不救。
他攥着锄头,站在原地。吉姆是剧情里必死的人。自己冲上去,未必救得下。更何况他只是一个穿越者,生前就是一个脆皮高中生。
不去。狗都不去。
“艾丹,”他压着嗓子,“你先去叫肖恩和丹尼尔,村东头那边……我看看。”
艾丹愣了愣,转身就往村道跑。
赵日天把门半掩上。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灶灰扬起一层。他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虎口那道旧疤像一根刺,扎得他心烦。
不该救。
他对自己说。
吉姆在游戏里只是个名字,死了就死了。可现在这双手记得他塞过来的烤红薯。这具身体记得他佝偻着背坐在门口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原来的世界。屏幕亮着,鼠标点下去,一行字跳出来:村民吉姆不幸遇难。
他当时甚至没停顿,直接点了下一关。
可现在,门外是真实的风,真实的喊声,真实的、正在往村口跑去的艾丹。
如果吉姆死在这里,那不是剧情。
是他站在这里,却什么都没做。
赵日天猛地拉开门,扛起锄头追了出去。
“艾丹!”
艾丹回头,看见他,眼睛一下子亮了。
两个人踩着泥地往村口跑。远处的鸡飞狗跳、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怒骂混在一起,像一把钝刀刮过耳膜。土路上有霜,踩上去嘎吱响。
跑出十几步,赵日天忽然停下来。
“等等。肖恩家在哪边?”
艾丹指了指西边那条巷子。
“你去叫他。让他带弓。还有丹尼尔。”
艾丹犹豫了半秒,猛地拐进了小巷。
赵日天继续往村口跑。他跑过第二条巷口的时候,忽然闻到了一股味道。铁锈味。很淡,但混在冬天的冷空气里,格外刺鼻。他跑过第三条巷口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摊深色的东西。不大,被霜盖了一半。
是血。
这摊血在游戏里不存在。游戏里村口的土路上有血迹贴图,但那只是一张图片。现在他脚下的这摊血是真实的。有人在今天早上,在他醒来之前,已经流过血了。
他来不及想。继续跑。
土路尽头,三个人影围着一团蜷缩的东西。那团东西佝偻着,花白头发上沾着泥。他的背还在微微起伏。
还活着。
三个都站着,两个手里有刀,一个手里有短矛。穿得破破烂烂,衣服上全是泥和干了的血。他们没有说话。安静得不像正在杀人的人。
其中一个人蹲下去,在吉姆身上翻什么东西。吉姆发出一声很轻的呻吟。蹲着的那个人直起身,摇了摇头。另外两个人里,有一个举起了刀。
赵日天大喊了一声。
三个恶民转过头来。他们的脸上有血。不是吉姆的血,是更早的、别人的血。眼神里没有慌乱,只有一种疲惫的、混着凶狠的冷漠。
他们看赵日天的样子,像看一只自己跑过来的鸡。
那个举刀的恶民把刀从吉姆的方向转过来,对准了赵日天。
“吉姆!”赵日天吼出来。
那个举刀的恶民顿了一下,转头看了吉姆一眼。吉姆在地上翻了个身,往旁边滚了半圈。刀劈空了,砍在泥地上。
赵日天冲上去。锄头横在身前。
他的腿在抖。手也在抖。但他跑起来了。三十步,二十步,十五步。他能看清那个举矛的人的脸了,胡子拉碴,嘴角有一道干了的血口子,左眼肿着,眯成一条缝。
这时,一柄短矛刺了过来。
赵日天往左偏。偏得不够。矛尖擦过皮坎肩,划开一道口子,冷风立刻钻进来。皮肤被刮破,火辣辣地疼。
他举起锄头。
锄头很重。艾德里克的手臂记得怎么挥它,但赵日天的脑子不记得。他试着挥了一下,锄刃划了道弧线,歪了。
持矛的人又刺过来。
这次他没躲,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把锄柄横过去。矛尖撞在木柄上,发出“咔”的一声。虎口震得发麻,那道旧疤像被火烫了一下。
持矛的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一个拿锄头的农夫敢不退。
就连赵日天本人也没想到。
但他,没有退。
因为他看见吉姆的手指动了一下。
吉姆还活着。
“跑!”赵日天朝他喊道。
吉姆没动。他的腿被砍伤了,血从裤管里渗出来,在冻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他试图撑起身体,胳膊抖了两下,又趴回去了。
持矛的人把矛抽回去,准备再刺。另一个恶民绕到赵日天侧面,手里的刀垂着,刀尖拖在地上。他们在围他。
三个人,三个杀过人的逃兵。
赵日天一个人,加一把不趁手的锄头。
他在心里骂了一声。早知道不来了。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急,踩在霜上,嘎吱嘎吱响。
“艾德里克!”
是艾丹。
赵日天没回头。“别过来!”
艾丹当然没听。
柴刀带着风声劈下来,砸在那个持矛恶民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矛歪了。赵日天趁机把锄头抡过去,锄刃磕在他手腕上。骨头响了一声。矛掉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路边的枯草里。
艾丹喘得厉害,脸涨得通红。他看着赵日天,眼睛里全是惊魂未定。
“你没事吧?”
“看后面。”
绕到侧面的那个恶民已经扑上来了。刀直直朝艾丹砍下去。艾丹太年轻。他没见过真刀。他僵了一瞬。
赵日天推了他一把。他踉跄着摔倒。刀从他头顶砍过去,削掉一缕金发。那缕头发飘下来,落在霜上,金灿灿的,像一根干草。
赵日天举起锄头,往那人背上砸。砸中了。锄背砸在肩胛骨上,声音很闷。那人往前扑倒,刀脱手。赵日天膝盖顶上去,把他按在地上。锄头举起来,又落下去。
一下。砸在肩膀上。他叫了一声,声音嘶哑。
两下。砸偏了,锄刃磕在冻土上,弹回来震得手麻。虎口裂了,血顺着锄柄往下淌。
第三下。砸在后脑。他的声音断了。
艾丹抓住了他的手腕。
“够了。”他说。声音在抖。“这个人不动了。”
赵日天低头看。那个人确实不动了。脸埋在泥里,后脑勺有一片深色,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慢慢扩大。
剩下的这个恶民跑了。他看见同伴倒下,转身就往村外跑。跑得很快,像背后有鬼在追。
赵日天没有追。他追不上。
腿是软的,手在抖,肋部那条火辣辣的线还在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别倒。别倒。
艾丹走到吉姆身边,蹲下去。吉姆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很慢。他的裤管已经被血浸透了。
“吉姆。吉姆,你听见没有?”
吉姆睁开眼。他的眼睛很浑浊,像蒙了一层灰。他看了艾丹一眼,又看了看赵日天。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
“锄头……”他声音很小。“别弄坏了……还要种地……”
艾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肖恩和丹尼尔这时候才赶到。
肖恩先看的是地上的尸体。一具,两具,三具。他的目光在每一具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最后才看吉姆。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弓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丹尼尔跑得气喘吁吁,木棍拄在地上,弯着腰。他喘了两口,第一句话是:“村长家没人。”
赵日天的心一沉。
村长家没人。门关着。枯树还在。但人不在。
游戏里没有这个细节。游戏里村长永远站在他家门口,直到战斗结束。他不在。他去哪了。
几个人合力把吉姆抬起来。他很轻。肖恩脱下外衫,按在吉姆腿上止血。血还是往外渗。丹尼尔在旁边托着吉姆的头,手一直在抖。肖恩没看他,但说了一句:“托稳。”
吉姆在半路上又醒了一次。他看了看天,说:“今天太阳不错……”
然后他闭上了眼。
几个人把他放在他家门口。他的小屋门开着,屋里灶是冷的,桌上放着半个没吃完的黑面包。门口那把木椅翻倒了,椅腿上沾着泥。吉姆的手松开的时候,指缝里卡着一块削了一半的木块。不知道他在削什么。也许是一匹马,也许是一只鸟,也许什么都不是。
吉姆没有再醒来。
傍晚的时候,他们把几个死去的村民埋了。吉姆也在其中。坟很浅,冻土太硬,挖不动。
艾丹的手磨出了血泡。土盖上去的时候,他的手在抖。铲子差点掉进坑里。他弯腰捡起来,继续铲。一铲,一铲,又一铲。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他铲土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停了一瞬,像是忘了下一步该干什么。
肖恩站在坑边,没有动手。他看着吉姆的脸被土一点点盖住,然后转过身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没回头。
丹尼尔蹲在远处,抱着膝盖,盯着那块削了一半的木块看。那木块从吉姆手里滑下来,掉在土堆旁边。丹尼尔把它捡起来,攥在手里。
没有人说话。
埋完最后一锹土,天已经黑了。荒塔村很安静,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赵日天知道不一样了。村口少了几个人。土路上有血。吉姆家的门再也关不上了。
赵日天站在坟前,看着那块临时插上去的木牌。木牌是丹尼尔用断掉的木棍削的,上面用柴刀刻了两个字:吉姆。
艾丹走到他身边。“明天走吗?”
赵日天知道他在问什么。原剧情里,打完这一仗,他们会离开荒塔村,去唤潮港当佣兵。
“走。”赵日天本来想说出唤潮港三个字,但他沉默了。
艾丹看着他。“去哪?”
赵日天看向北边。夜色里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那边有什么。金比斯城。骑士团。贵族。战事。
他闭上眼。
一瞬。
一个女人的背影,一柄剑穿过艾丹的胸口。
赵日天睁开眼。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北边。”他说。“金比斯城。”
艾丹沉默了一会儿。“为什么?”
“因为那里有活干。”赵日天随便找了个借口。“也因为那里有仗打。”
艾丹没再问。他只是点了点头。“那我去告诉肖恩和丹尼尔。”
他转身走了。
只留赵日天一人待在坟前,看着荒塔村的灯火一点点暗下去。冷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雪的味道。
吉姆的锄头还靠在坟边的木桩上。刃口崩了一块。
这时,赵日天想起他说的话。
“……别弄坏了,还要种地……”
他没法种地了。
赵日天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锄头。刃口上还沾着泥,混着干了的血。他攥紧了锄柄。虎口那道旧疤又裂开了,血渗出来,滴在锄柄上。
明天开始,他得学会怎么用这把锄头。
不是种地……
——第一章完——
下一章预告:村长家没人。但村长家的册子里,记着荒塔村每一个被卖掉的人。吉姆知道。所以吉姆死了。而册子上的下一个名字,赵日天认识。
(后续更新在评论区,点“只看楼主”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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