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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下)
蛋清瞥了他一眼:"哎呀,累死我了,先歇息歇息。"
蛋清靠在长矛上,喘了口气,抬眼看向远处雪峰上的论芳天下,慢悠悠道:"唉,不过,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来?"
他说"你们"的时候,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四周空荡荡的山野,似乎在确认什么。
论芳天下站在对面峰顶,沉默了片刻。山风吹动他的青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蛋清,像是终于放弃了维持什么。
他长出一口气,摆了摆手:"不装了,我已是凡人修炼所能抵达的最高境界。"
蛋清忽然笑了。
他直起身子,把长矛往肩上一扛,斗笠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带着戏谑的眼睛,慢悠悠道:"那我也不装了——我是《永盛传记》的作者。"
他顿了顿,嘴角上扬:"你拿什么跟我比?"
论芳天下先是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青衫乱颤,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哈哈哈哈——"他笑了好半天才停下,伸手擦了擦眼角,"天底下根本没有这本书。"
他收起笑容,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盯着蛋清一字一句道:"就算有,也和你的世界不相同。你无法用超自然能力干涉这里——这是规则。"
蛋清又笑了。
这一次和上一次不同——不是戏谑,而是带着一丝得意,一丝狡黠,像是藏了一手底牌的人终于亮了出来。
他把长矛从肩上取下来,矛尖在光秃秃的岩石上轻轻点了点,发出"笃笃"的声响,然后抬眼看向论芳天下,语气轻描淡写:
"你想不到——我提前黑了进来。"
话音落下,对面雪峰上,论芳天下的笑容僵住了。
他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蛋清,方才的轻松荡然无存,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人。
论芳天下愣了愣。
他皱着眉,嘴里反复念叨着"黑了进来……黑了进来……",忽然眼睛一亮,像是终于想起了什么关键的事。
他猛地一拍大腿,指着蛋清,声音里带着恍然大悟的得意:
"所以——我们把你数据线拔了!"
话音落下,他自己先乐了,抱臂站在峰顶,下巴扬得老高,一副"你完了"的表情。
蛋清:"……"
他手里的长矛差点没拿稳。
蛋清挑了挑眉,不紧不慢道:"哦?我好像备份了。"
论芳天下的脸色变了一瞬。
但他很快又硬撑起来,梗着脖子,声音拔高了几分,只是说到一半时明显卡了一下:
"我们改了代码,还……还把你琵琶骨穿了!"
琵琶骨,乃是法术运转的重要出口。一旦被穿,纵有通天修为也施展不出半分。
然而蛋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斗笠下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将论芳天下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收在眼里——那一闪而过的慌乱,那刻意拔高的音量,那梗着脖子却微微发颤的指尖。
蛋清看出来了。
他在强装。
论芳天下忽然张开双臂,青衫在风中猎猎展开,他仰起头,声音拖得悠长,一字一顿,带着戏剧化的夸张:
"但是——这里已经是天~罗~地~网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他环视四周,仿佛在欣赏自己布下的局。
蛋清没有接话。
他抬眼扫了一圈附近的雪峰。
四周光秃秃的,岩石裸露,连一棵遮挡的树都没有,更别说藏身之处了。一座座雪峰在阳光下亮得刺眼,别说藏一个大活人,就是藏只兔子都难。
天罗地网,名副其实。
然而蛋清收回目光,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他把长矛在手里转了个花,矛尖指向天空,语气轻描淡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
"不过——我可还没有施展出法术呢"
论芳天下猛地抬手。
刹那间,十余柄寒剑凭空浮现,凝固在他周身三尺之内,剑尖齐齐指向蛋清。剑身泛着幽蓝的冷光,剑气纵横,将周围的空气都冻得凝滞了,连风雪都绕着这些剑走。
论芳天下负手而立,十余柄寒剑在他身后缓缓旋转,如同孔雀开屏。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蛋清,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声音冰冷:
"小小鸡仔,不足为惧!"
话音落下,十余柄寒剑同时震颤,发出嗡嗡的剑鸣,蓄势待发。
蛋清站在原地,斗笠下的眼睛微微眯起,握着长矛的手紧了紧。
论芳天下二指并拢,朝前一指。
"去!"
十余柄寒剑应声而动,化作十余道蓝光,破空而出,剑剑直指蛋清要害。速度快得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白色的气痕,尖锐的破风声刺破了雪山的寂静。
蛋清脚下猛地发力,整个人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腾空而起。
他在半空中腰身一拧,身体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侧翻,十余柄寒剑擦着他的鞋底、衣角、斗笠边缘呼啸而过,差之毫厘。
飞剑去势不减,狠狠扎进他身后的雪峰岩壁之中。
"轰轰轰轰——"
碎石飞溅,雪雾升腾,岩壁上瞬间多出十几个深不见底的剑孔。
蛋清落在另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单膝跪地,长矛拄地,微微喘了口气。
好险。
然而——
还没等蛋清喘匀第二口气,那些扎进岩壁中的寒剑,忽然同时震颤起来。
"嗡——"
剑鸣之声尖锐刺耳。下一瞬,十余柄寒剑竟自行从岩壁中拔了出来,在半空中划出一个圆弧,调转剑尖,如同归巢的蜂群一般,朝着蛋清的背影呼啸而去!
蛋清听到身后异动,瞳孔骤缩,猛地回头——
太迟了。
"噗嗤。"
寒剑没入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山上格外清晰。
蛋清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低头,看着胸前露出的半截剑尖——幽蓝的剑身从他胸口贯穿而出,鲜血顺着剑刃缓缓滴落,在雪地上绽开一朵朵殷红的花。
十余柄寒剑,有三柄结结实实地穿胸而过,其余的则钉在他的肩、臂、腿上,将他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蛋清手中的长矛"当啷"一声掉在了雪地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咳出一口血来。
远处雪峰上,论芳天下缓缓放下手,冷冷地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我说了,"他的声音随风传来,"天罗地网。"
蛋清闭上了眼。
他垂着头,胸口的血还在流,整个人被数柄寒剑钉在原地,看上去已是强弩之末。
然而下一刻——
他的额头,忽然亮起了一抹红光。
起初只是隐约的一点,如同灰烬中残存的火星。随即那点红光迅速蔓延、勾勒,一道繁复的红色符号在他额间缓缓浮现,符号的形状诡谲而古老,乍一看,竟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藏在他垂落的发丝之下,若隐若现。
符号亮起的瞬间,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浪从蛋清身上席卷而出。
不是火焰的灼热,而是一种更本质、更原始的力量——仿佛天地间的规则在这一刻被重新书写。
以蛋清为中心,脚下的积雪开始融化。
不是一寸一寸地融,而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扩散——十丈、百丈、千丈……雪层如同退潮的海水般迅速消退,露出下面灰褐色的岩石和泥土。融化的雪水汇成溪流,顺着山势奔涌而下,蒸汽升腾,将整座极地之峰笼罩在一片白雾之中。
七百里。
方圆七百里的皑皑积雪,在短短数息之内,消融殆尽。
而那些方才还钉在蛋清身上的寒剑,此刻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剑身如同冰雪遇烈阳一般,从剑尖到剑柄,寸寸消融,化作点点幽蓝色的光尘,被热浪一卷,散入空中,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蛋清身上的伤口,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远处雪峰上,论芳天下脸上的冷笑早已凝固。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嘴唇微微颤抖,膝盖一软,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这……这不可能……"他的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蛋清没有回答。
他额间那只红色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论芳天下被吓到了。
是真的吓到了。
他看着蛋清额间那只缓缓睁开的红色"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连呼吸都忘了。什么仙风道骨,什么高人风范,什么"凡人修炼的最高境界",在这一刻全都抛到了九霄云外。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甚至没有多想,身体比脑子先动了——猛地扭过头,拔腿就跑。
青衫在风中乱舞,玉佩叮当作响,云纹履在光秃秃的岩石上踩得飞快,刚才还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修仙者,此刻跑得比被猎狗追的兔子还快,几个起落之间,人已经在数十丈之外了。
他甚至忘了用飞剑。
更忘了自己刚才还布下了什么"天罗地网"。
蛋清站在原地,额间的红色眼睛静静注视着论芳天下逃跑的背影,没有追,也没有动手。
他只是歪了歪头。
然后,用一种很平静、很平淡的语气,对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说了一句:
"跑什么?"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论芳天下耳朵里。
论芳天下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个狗啃泥。
,蛋清轻轻抬起了手。
动作很轻,慢得像是在拂去衣袖上的一粒灰尘,和方才论芳天下掐剑指、张双臂的夸张架势截然不同。
然而就是这轻轻一抬——
他的手掌前方,虚空忽然扭曲了。
一道繁复无比的法阵凭空浮现,悬浮在他掌心之前。法阵呈暗金色,由无数细密的符文和线条交织而成,层层嵌套,缓缓旋转,每一道纹路都在流动着微弱的光芒,古老而深邃,仿佛蕴含着某种超越常理的力量。
法阵亮起的同时,滚滚黑烟从法阵中心喷涌而出。
那黑烟不是普通的烟雾——它浓如墨汁,却带着一种诡异的温度,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炙烤得扭曲变形。黑烟在空中翻涌、凝聚,如同一条黑色的巨蟒,朝着论芳天下逃跑的方向飞速铺展开来,在半空中凝成一条笔直的轨道。
黑烟助燃。
这条轨道,便是火焰奔涌的河床。
而轨道的尽头——
正好对准了数十丈之外、正在没命狂奔的论芳天下。
论芳天下正跑着,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从脊椎窜上头顶。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差点让他魂飞魄散。
蛋清闭上了眼。
不是昏迷,不是疲惫——而是主动将自身的意识收敛,让额间那只红色的眼睛完全接管。
就在他闭眼的同一瞬间——
没有蓄力,没有吟唱,没有任何征兆。
那道由黑烟铺就的轨道之中,忽然亮起了一团光。
起初只是一点,随即那点光芒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膨胀、凝聚、压缩——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遥远天际中那颗燃烧了亿万年的恒星,硬生生抠下了一千分之十二,揉碎了,压缩了,然后按进了这条不过数丈宽的轨道之中。
一千分之十二的太阳物质。
足以让方圆百里内的一切物质,在接触到它的一瞬间,直接气化。
轨道周围的空气最先承受不住——"嗤"的一声,连空气都被烧成了等离子态,发出刺目的青白光芒,沿着轨道两侧疯狂翻涌,如同两条咆哮的火龙。
脚下的岩石开始融化、气化,化作一缕缕青烟,连残渣都没有留下。
以轨道为中心,方圆数十丈内的一切——岩石、泥土、残存的雪水——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是被烧毁,而是直接从固态升华为气态,仿佛从未存在过。
整个极地之峰,在这一刻亮得如同第二个太阳。
论芳天下跑着跑着,忽然觉得身后的温度不对。
他回头,看到了那团正在轨道中缓缓旋转的光球。
他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疯了……"他的声音在颤抖,双腿像灌了铅一样再也迈不动,"这种东西……你怎么敢用在这种地方……"
光球没有回答他。
它只是在轨道中静静地旋转着,散发着足以气化一切的光芒,而轨道的尽头,正对着论芳天下。
法阵的光芒缓缓收敛。
那些暗金色的符文如同退潮一般,从外向内逐层暗淡、消散,最终化作点点金尘,被热浪一卷,散入空中。旋转的法阵停了下来,黑烟轨道也随之散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蛋清睁开了眼。
额间那只红色的眼睛已经闭合,繁复的符号如同被擦掉的墨迹,从他额头上缓缓褪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的眼神恢复了平日的模样——平静,淡然,甚至带着一丝懒散,仿佛刚才那个压缩了千分之十二太阳物质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向面前。
面前,是一根圆柱形的空气。
或者说,是一根圆柱形的"空"。
方才轨道所过之处,一切物质都已被气化——岩石、泥土、空气,甚至连光线都被吞噬殆尽。从蛋清脚下开始,一道直径数丈、直通天际的圆柱形空间赫然矗立,圆柱内部什么都没有,没有空气,没有尘埃,没有光,只有纯粹的、令人心悸的空寂。
圆柱的边缘,热浪还在疯狂翻涌,与外界的空气碰撞,发出"滋滋"的声响,折射出扭曲的光影。从远处看,这根直通天际的圆柱,就像是一把烧红的尖刀,在天地之间捅出了一个无法愈合的窟窿。
而圆柱的尽头——
正是论芳天下方才站立的方向。
蛋清看着面前这根圆柱形的空寂,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像是在介绍自家菜园子的平淡语气,缓缓开口:
"这叫——"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焚天火柱。"
亚贸易洲西南角,山脚下的村落里。
夜已经深了,家家户户都熄了灯,只有村东头二棱子家的窗户,还透着一点昏黄的光。
二棱子正蹲在炕沿上,手里攥着半块啃了一半的窝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那本翻得卷了边的话本。话本上画着才子佳人,他看得入神,嘴里的窝头渣掉了一炕也没察觉。
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觉得窗外亮了一下。
那光很亮,亮得如同白昼,从西边雪山的方向照过来,把整个窗户纸都映成了金红色,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暗下去。
二棱子愣了愣,放下窝头,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探着脑袋朝雪山的方向望了望。
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没有,只有远处雪山的轮廓在夜色里沉默地矗立着,仿佛刚才那阵光是他的幻觉。
"刚刚……是不是天亮了?"二棱子挠了挠头,自言自语。
他又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困意上头。
"可能是我熬夜熬太狠了吧,眼花了。"他摆了摆手,转身回到炕边,把话本合上,吹灭了油灯。
黑暗中,他躺在炕上,翻了个身,脑子里却没在想什么雪山、什么亮光——
"算了,不想那么多了。"他嘟囔着,嘴角却不自觉地往上翘,"明天还要约会呢。"
黑暗里,他傻呵呵地笑了两声,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嗯……约会。"
他又小声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期待,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雪山沉默。
没有人知道,就在几个时辰之前,那座雪山之巅上,发生了怎样惊天动地的事。
也没有人知道,那个明天要去约会的二棱子,他的命运,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和那座雪山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序章就此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