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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花楹
5 小时前208 浏览综合
暴走英雄坛的武林大会,是和别处不同的:擂台边上永远围着一圈人,输了的不肯走,赢了的也不肯走,都在等下一场。做日常的人,傍午傍晚清了体力,每每花几个体力丹,挤到擂台前看几场热闹——这是几年前的事了,现在看人打架还要先点“观战申请”,麻烦得很。只有穿“长衫”的,才踱进擂台内侧的观战席,要茶要水,慢慢地看。
我从十二岁起,便在暴走英雄坛里当个白嫖玩家。掌柜的说,我样子太傻,怕是打不了PVP,就在擂台外面做点杂事罢。外面的玩家虽然容易说话,但唠唠叨叨缠夹不清的也很不少:他们往往要亲眼看着你把真元数报出来,看过经脉几层几破,又亲眼看你属性面板有没有短板,然后才肯跟你打。在这严重监督下,想靠虚报真元唬人也很为难。
只有孔花楹到擂台,才可以笑几声,所以至今还记得。
孔花楹是站着看擂台而穿“长衫”的唯一的人。她真元很高,面板上那个数字排出来,能压过半个区的人。青白脸色,像是长期躺床挂机熬出来的;一部乱蓬蓬的花白的头发,估计是懒得打理。穿的虽然是“长衫”——六脉神剑的绝学标识——可是又脏又破,似乎十多年没有补,也没有洗,胜率那栏灰扑扑的,很久没有亮过了。她对人说话,总是满口“开五轮”“补属性”“三百万五轮”,教人半懂不懂的。因为她ID叫花楹,别人便从擂台公屏上“花楹楹又输了”这半懂不懂的话里,替她取下一个绰号,叫作孔花楹。
孔花楹一到擂台,所有观战的人便都看着她笑,有的叫道:“孔花楹,你脸上又添上新败绩了!”她不回答,对裁判栏里说:“开一局,禁真伤。”便排出几万真元的气势。他们又故意的高声嚷道:“你一定又输给真元比你低的人了!”孔花楹睁大眼睛说:“你怎么这样凭空污人清白……”“什么清白?我前天亲眼见你被一个幻玉手磨死,真元连你一半都不到。”孔花楹便涨红了脸,额上的青筋条条绽出,争辩道:“躺真元不能算输……躺真元!……真元人的事,能算输么?”接连便是难懂的话,什么“真元底蕴”,什么“等我开五轮”之类,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擂台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听人家背地里谈论,孔花楹原来也阔过,真元堆得极高,但终于没有拿过比赛第一;又懒得研究操作,于是愈打愈输,弄到将要掉出排行榜了。幸而她真元底子厚,便靠挂机躺床回真元,换一点面板上的体面。可惜她又有一样坏脾气,便是输了不肯认。坐不到几天,便连人和“六脉神剑”的绝学标,一齐从胜率榜上失踪。如是几次,叫她认真练操作的人也没有了。
孔花楹打输过半局,涨红的脸色渐渐复了原,旁人便又问道:“孔花楹,你当真真元很高么?”孔花楹看着问她的人,显出不屑置辩的神气。他们便接着说道:“你怎的连半个比赛第一也捞不到呢?”孔花楹立刻显出颓唐不安模样,脸上笼上了一层灰色,嘴里说些话;这回可是全是“武学克制”“众人针对”之类。在这时候,众人也都哄笑起来:擂台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有几回,隔壁帮派的萌新听得笑声,也赶热闹,围住了孔花楹,问她怎么堆真元。她便给他们讲,真元要拿武学等级换,轮回还要损失潜能,一门一百级的武学只能换五十点,要堆到十几万,得把刀剑鞭拳暗器都拉到一百五。萌新们听得半懂不懂,只记住了“躺床”二字,便哄笑着散了。孔花楹叹一口气,显出极惋惜的样子。
孔花楹是这样的使人快活,可是没有她,别人也便这么过。
有一天,大约是中秋前的两三天,掌柜的正在慢慢结账,取下粉板,忽然说:“孔花楹长久没有来了。还欠十九个元宝的擂台门票呢!”我才也觉得她的确长久没有来了。一个喝酒的人说道:“她怎么会来?……她惹到人了。”掌柜说:“哦!”“她总仍旧是吹。这一回,是自己发昏,竟惹到那个真元比她高、属性还都完满的人头上。那种人,是她能碰的么?”“后来怎么样?”“怎么样?先是被控到动不了,后来开了buff想翻盘,人家一个真伤灌下来,血条直接见底。”“后来呢?”“后来就躺了。”“躺了怎样呢?”“怎样?……谁晓得?许是退游了。”掌柜也不再问,仍然慢慢的算他的账。
中秋过后,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我整天的靠着火,也须穿上棉袄了。一天的下半天,没有一个顾客,我正合了眼坐着。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开一局,禁真伤。”这声音虽然极低,却很耳熟。看时又全没有人。站起来向外一望,那孔花楹便在擂台边的栏杆下对了门槛坐着。她脸上黑而且瘦,已经不成样子;穿一件破夹袄,盘着两腿,下面垫一个蒲包,用草绳在肩上挂住;见了我,又说道:“开一局。”掌柜也伸出头去,一面说:“孔花楹么?你还欠十九个元宝呢!”孔花楹很颓唐的仰面答道:“这……下回还清罢。这一回是现元宝,场要热。”掌柜仍然同平常一样,笑着对她说:“孔花楹,你又输了罢!”但她这回却不十分分辩,单说了一句“不要取笑!”“取笑?要是不输,怎么会连属性都没人家均衡?”孔花楹低声说道:“操作失误,失,失……”她的眼色,很像恳求掌柜,不要再提。此时已经聚集了几个人,便和掌柜都笑了。我开了场,端出去,放在门槛上。她从破衣袋里摸出几颗脏元宝,放在我手里,见她满手是灰,原来她便是用这手躺床挂机回来的。不一会,她打完这一局,便又在旁人的说笑声中,坐着用这手慢慢走去了。
自此以后,又长久没有看见孔花楹。到了年关,掌柜取下粉板说:“孔花楹还欠十九个元宝呢!”到第二年的端午,又说“孔花楹还欠十九个元宝呢!”到中秋可是没有说,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她。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见——大约孔花楹的确退游了。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