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日子，身在其中的时候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
那时只觉得题很多，课很满，时间永远不够用。早上睁眼是试卷，晚上闭眼前想的还是明天要交什么作业。总盼着高考快一点结束，盼着离开教室，离开倒计时，离开那些好像永远做不完的题。
可真正走远以后，才会在某个很普通的晚上，突然想起那几年。
想起一场雪，一盘象棋，一本在全班传来传去的《科幻世界》。
然后发现，原来自己怀念的，从来不是高三。
而是那个十八岁的自己。
最近玩了《高三最后300天》。
本来只是因为有些怀念，想看看别人做出来的“高三”是什么样子。可玩到最后，反而像被人从现在的生活里轻轻拽了一下，一下子又回到了很多年前。
现在已经大三了，在华科。
总有人说，读华科像是又读了一遍高中。
我以前觉得这句话挺形象。
每天还是卷成绩，卷加权，卷科研，卷各种各样的东西。身边的人似乎总在往前赶，于是自己也不太敢停。
高中担心月考和排名，大学担心绩点、竞赛、项目和未来。
人还是一样累。
只是后来我越来越觉得，所谓“大学高中化”，终究也只是像了一个壳。
真正的高中，早就回不去了。
高中最累的时候，其实也没有现在想象中那么苦。
至少我的高三，大部分时候是快乐的。
那时我们每天都被困在同一间教室里。
世界小得可怜。
每天见的人就那么几个，能去的地方也就教学楼、食堂、操场。
可偏偏就是那么小的一方天地，后来却装下了我怎么都数不完的回忆。
我会把酵母倒进冰红茶里养，只是想看看最后会变成什么鬼东西。
午休的时候偷偷跑出去刷B站，明明现在随时都能看，可那时偷偷看上十几分钟，就像凭空多赚来了一小段人生。
我和同桌偷偷下象棋，被老师抓到以后直接收走。
于是我们不服气，又拿纸自己画了一套。
棋盘是画的，棋子也是画的。
现在想起来真的很蠢。
可那时候就是觉得好玩。
晚自习偷偷看《科幻世界》，一本杂志不知道怎么就开始在班里到处传。
今天在我手上，明天到了后桌，再过几天不知道又被谁借走。
最后好像半个班都看过。
月考以后大家一起估分，还要郑重其事地写一个“封神榜”。
谁数学封神，谁这次翻车，谁估高了，谁估低了。
明明只是一场普通的月考，却能被我们搞得像什么江湖大事。
冬天下雪的时候更不用说。
下课铃一响，一群人就冲出去。
打雪仗，堆雪人，手冻得通红也不愿意回教室。
还有画画。
给同学画卡通形象，画只有我们自己看得懂的“三哼经”。
很多东西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
可那时候的快乐，本来就不需要什么意义。
现在真让我一件一件去数，高三到底有哪些值得怀念的事情，我反而数不过来。
很奇怪。
那时候最缺的是时间。
可现在回头看，那时候好像最不缺快乐。
所以玩《高三最后300天》的时候，我几乎下意识地把每一个选择都做成了自己当年的样子。
还是会苦中作乐。
还是会把更多精力放在数学和物理上。
还是会和最好的朋友互相打趣，在一张又一张试卷中间，想办法给自己留一点喘气的地方。
连面对一段很珍贵的异性友情时，我都还是做了和过去差不多的选择。
我不想让它变成爱情。
并不是因为友情一定比爱情更好。
只是因为有些关系太珍贵了，珍贵到我反而不愿意去赌另一种可能。
成为恋人，当然可能拥有新的故事。
可也可能争吵，分开，最后连最初的朋友都做不成。
相比之下，我更愿意让那段关系停在一个我最喜欢的位置。
这样很多年以后再想起那个人时，想到的依然可以是某个下午，某句玩笑，某一次一起走过的路。
而不是一段已经变了味的往事。
有些人并不一定非要属于你。
他们只是出现在你人生里某一段很好的时间里，就已经足够珍贵。
游戏最后，我考了655分。
和我现实里的高考成绩差不多。
看到那个数字的时候，我有一瞬间真的有些恍惚。
好像那三百天不是游戏。
好像我真的重新走了一遍。
重新做题，重新考试，重新和那些人说话，重新站在十八岁的岔路口上，替当年的自己又做了一遍选择。
可游戏结束以后，屏幕暗下去。
人还是坐在大三的宿舍里。
那一瞬间，忽然有一种很轻的失落。
像是做了一个很真实的梦。
醒来以后，什么都没有失去。
可你就是知道，有些地方再也回不去了。
大学其实比高中自由得多。
没有早读，没有晚读。
没有老师天天盯着你，也没有谁规定你几点一定要坐进教室。
手机电脑都有了。
想玩什么，也几乎没人管。
可奇怪的是，快乐并没有因此变多。
以前偷偷玩十几分钟，能开心很久。
现在电脑就在面前，游戏随时能开，却常常玩着玩着就觉得没意思。
以前一群人困在教室里，哪里都去不了，却总能想办法让自己笑。
现在世界大了。
能去的地方多了，认识的人多了，能做的事情也多了。
反而越来越难拥有那种很简单的快乐。
我后来想，大学最让人疲惫的，也许并不是忙。
而是它不像高中那样，有一个清清楚楚的终点。
高中再累，你至少知道自己为什么累。
黑板上的倒计时一天一天减少。
你知道所有人都在等同一天。
知道那些早起，那些晚睡，那些焦虑，最终会在某个六月结束。
可大学没有这样的倒计时。
一门课结束了，还有下一门。
绩点算完了，还有科研。
科研之后还有竞赛、实习、保研、考研、就业。
别人拿了奖，会想自己是不是落后了。
别人开始做项目，会想自己是不是走慢了。
似乎永远有下一件事。
永远有下一座山。
也永远没有谁能告诉你，到底走到哪里才算走完。
所以有时候，我会觉得大学和高中其实很像。
都忙。
都卷。
都让人疲惫。
可又偏偏最不像。
因为高中时的疲惫，身边总有一群人陪着。
大家一起被困住，一起抱怨，一起倒数，也一起在缝隙里偷偷快乐。
而大学里的很多时候，是各自奔向各自的方向。
你看起来拥有更多自由，却也承担着更多没有标准答案的选择。
压力还在。
可那个能一起苦中作乐的小世界已经散了。
大概正因为这样，我才会在大学“越来越像高中”的时候，反而越来越怀念真正的高中。
怀念的不是卷子。
不是早起。
不是晚自习。
更不是高考。
我只是怀念那时候快乐还很容易发生。
一道题做出来会开心。
一次考试进步会开心。
一场雪会开心。
偷看几分钟视频会开心。
和朋友说几句废话也会开心。
一本杂志在班里传上一圈，都能变成很多年以后想起来仍然会笑的事情。
而现在，我们好像拥有了更多。
也学会了更多。
学会规划未来。
学会计算得失。
学会看排名，看绩点，看经历，看别人走到了哪里。
可也就是在这个过程里，不知不觉把某种东西落在了身后。
那种不问意义的快乐。
那种做一件事情，只因为好玩。
那种不需要为未来负责的十八岁。
玩完《高三最后300天》以后，我一直有一种很淡的难过。
不是那种很汹涌的悲伤。
更像某天晚上一个人走在路上，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件小事。
先是觉得好笑。
笑完以后，却又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突然意识到，那些事情真的已经过去很久了。
不是等以后有空了还能回去。
也不是哪一天准备好了就可以重新开始。
是真的过去了。
我不会再回到十八岁。
不会再坐回那间教室。
不会再和同桌偷偷下那副纸画的象棋。
不会再在晚自习翻《科幻世界》，一边看一边留意后门有没有老师。
不会再在月考以后认真地写什么“封神榜”。
不会再因为一场雪，一群人什么都不管地冲出教室。
有时候想想也挺有意思。
十八岁的时候，我们拼命想逃离十八岁。
总觉得高考以后就好了。
上大学以后就自由了。
等以后有手机、有电脑、有自己的时间，一切都会更快乐。
可真正走到后来才发现，人生最珍贵的地方，往往不会提前告诉你。
它不会在某一天提醒你：
今天很重要，请好好记住。
它只是很普通地发生。
一张试卷。
一盘象棋。
一本杂志。
一场雪。
几个朋友。
一个晚自习。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
当时谁都不会在意。
直到后来走得足够远，再回头看，才发现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事，已经悄悄拼成了一整段青春。
我想我真正怀念的，从来不是高三。
而是那群人。
是那间教室。
是那些没什么意义，却能让人笑很久的小事。
也是那个明明每天都很累，却还会想尽办法让自己开心的我。
现在的生活当然也不算坏。
只是偶尔真的会想，
如果能回去一天就好了。
什么都不用改变。
不用重新参加高考。
不用弥补遗憾。
也不用提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就只是回去一天。
坐回原来的位置。
听一节早已经忘了内容的课。
课间和那群人说几句没营养的话。
午休偷偷摸一会儿鱼。
晚自习翻几页《科幻世界》。
等到最后一节课结束。
听一次当年觉得再普通不过的下课铃。
然后再走。
这样就很好。
因为现在才明白，
真正让人舍不得的，从来不是十八岁有多好。
而是十八岁过去以后，
我们才知道，那一年只能活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