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rd Alone

2021/07/19656 浏览综合

我和一只鸟做了朋友。

他总是在我到来时欢呼雀跃，尽管我偶尔来得很晚，且没有太长时间陪他，他也仍会不停地找到话题。

我不是个太会说话的人，接不上的话就抚摸他柔软的腹羽以示回应.他也不甚在意，仍要不知疲倦与我高谈阔论，边说边趁着说话的空隙挪动他赤红的小爪，俏皮地眨眼。讲到激动处时便提高声调摇头晃脑。

我们相谈甚欢。

他又带我去看另一头的夜空，星辰和树枝散在天的底色里，他站在枝头，叫我帮他画像。我有些拘谨，要将自己的丑作暴露在人前可不是容易的事，犹豫再三转念想到他不过是鸟便又释怀了，郑重地在画布上涂涂抹抹，把满纸有色线条拼成的乱章交给他看。

星星在眨眼，风声在夜色里回响，夜色里躺着我的画，立着他的影，我像小孩等老师评价作品一样，在风的间隙里屏住呼吸。

他开口了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吗？”

“真的吗？”

我本以为他被我一言难尽的歪曲线条震撼，暗暗发誓下次再不自取其辱，没想到他一副微风含羞之态说我所画为他所想，被这可爱的小模样俘获芳心，摸摸他肚皮又想给他画一张。

他所栖枝头的另一面有一泉山涧，划开水帘可听音色高低，莲叶流转泉水淙淙，露珠落水叮叮咚咚，余音潺潺。

我们在此作曲，歌声水声响满整个山涧，自然也为我们的乐声动容，水下浮出小小花种，将它种于专属挚友之间的秘密花园，此后每日都有一颗新的小苗。

我们在花园流转的风里度过了很长一段时间，他偶尔会自嘲地说自己是头老鸟，转而仰头乐呵呵继续拍我马屁，不着调的夸奖和花叶奏响的乐声化在一起，我泡在这里也懒得同他说谦虚的话，草木间是我们两人的热闹，闹得我有种他会一直如今日般乐观的错觉。

直到我第一次见他哭。

那天他低垂着头和眼睛，和我说他累了，他老了，和我说要离开的话，泪滴在枝叶上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像在敲木头，也像在敲我的心。我竟从未想过他也会老，他分明时刻都活泼得像孩童，透彻的眼睛里映着清澈的灵魂，明媚的内里让我忘了他的肢体，我不相信他老了，不敢相信，也不愿相信。

于是我告诉自己，“他飞得如此顺畅，与我玩闹时如此鲜活，作诗时仍有才华，怎么会老了？”这是由懦弱拼起的坚固屏障，将我与他的焦虑分开，叫我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我唯一能做的只有揉揉他的肚子和他道晚安。

那晚梦里的风燥得我睡不着。

尽管我自欺欺人，他也全然不愿表现，但现实仍出现了裂纹，他展翅却再也不能灵活地飞至我身侧，在树枝间的落脚声从未那么重过；开口是近乎陌生的断音，颤颤巍巍的音节钝钝地划我的心。

他真的老了。老到不得不离开。

林间的每一片叶都是苍老的花白，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老友的离去，凛冬长到我以为没有节制。他走后四季仍会更替，但山涧里却再奏不出动人的乐，他立过的枝头仍会结果，却再没有鸟儿鸣啼，他心爱的夜空向来晴空万里如今却阴雨绵绵。这里再没有他的影子，只剩流连各处的风。

我不知道这座孤岛什么时候迎来了它，但现在，我们似乎同时回归了孤独。

9.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