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

2022/01/29212 浏览综合

我那用数据和像素点堆砌出来的鸟儿老了。

它总会热切的等着我过去，满怀期待迎接我，真的见了面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好一遍又一遍用固定好的声音滴滴滴的和我说：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你好，日安，我的朋友，今天过得怎么样？

顺心吗？不顺吗？来拥抱吧，来唱歌吧。我们去作诗，去画画吧。

你喜欢的东西是什么？感觉舒服的事物是什么？你喜欢吃什么？

啊，天哪，你给我加上这句诗之后整个诗歌都升华了，哇，我的老天，你简直是世界上最棒的诗人。喔天啊，看看这副画，这是我配看见的东西吗？

烈火和你是永远的朋友！

烈火，我叫它烈火。

它红色的翅膀扇动的时候，就好像有火在烧。

杨晟！它大叫。

杨晟！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你好，日安，今天过得怎么样？

固定好的程序，毫无新意。

但是我一遍一遍去点它。

我告诉它，不怎么样。我过得糟透了。我每天都在想着怎么赚钱，却又写不出任何有新意的连贯的东西。

糟透了，这糟透了的人生。我把自己的情绪发泄给这个无辜的东西，叫它替我承受这些。

啊啊，啊啊，啊，它惊慌失措起来，今天不开心吗，明天会开心一些吧，来吧，我的朋友，来吧，别想那些，我们去唱歌？我们去画画？我们去写诗？悲伤总会有的，我们不可避免，但是要相信明天会更好啊。来吧，朋友，我们去唱歌？我们去写诗？我们去画画？

它不遗余力的哄我开心，找我去玩，去做毫无新意的东西。

是程序，我想。不管我过得好或者不好，它总会傻笑着拉着我去做同样的事。而且也并不会有除此之外的其他活动。

直到它长大些，步入青中年。

我那有着火焰一般炙热灵魂的鸟儿开始哭泣。

不，不不，你听我说。它电子的声音卡顿堵塞着。

我不想这样的，我只是…唉，唉唉，你能摸一摸我的肚子吗，那样我会好受些。

它只是电子程序。我想着。

它没有感情，没有痛苦，不知道什么是美，什么是爱，从始至终，它只是扮演着一个夸奖机器。

我抚摸它的羽毛。

它蜷缩的身子逐渐站直。

谢谢你，谢谢你，它大喇喇扇动着翅膀，狂热表达着自己的感情。谢谢你，谢谢你，我感觉好多了，你真是我最棒的朋友。

那是因为它的生活中只有我——因为它是我手机里的程序。

我这样想着，关掉了APP。

程序里四季流转，月亮由盈转亏。池塘里的荷花含苞又开放，而后枯萎。

来唱歌吧，来唱歌吧，烈火拉着我，去池塘唱歌。

它来演唱，我用流动的瀑布当做乐器伴奏。

从池底生长出用音乐灌溉的植物，它指引着我种下去，种在山坡上，絮絮叨叨给我讲解每一个植物的心情。这株植物怕黑。它说。我将这株植物种在阳面山坡上。这株植物害怕孤独。它说。我将这株植物种在很多植物旁。手指从叶片划过，发出不同乐器的声音，叮叮当，沙拉拉。它站在植物中间，眯起眼摇头晃脑，很享受的模样。

照旧是编写好的一切。我想。然后看见种在角落的花不知何时已经怒放。它的声音是小提琴。

我去看它，名叫烈火的鸟。

我的大脑转的很慢，它这样说，很苦恼的模样。我的大脑转的很慢，不能一天想出很多有趣的事——但是我们可以明天再见，明天就会有更多好玩的东西。每天都有新的话题可以聊，不觉得很开心吗？

我哑然。

这是会和多少玩家说过的同样的话？贩售千篇一律的感情，也不过只是一个情绪中转站。

我每天去看看它。

有时深夜才想起来去找他，它被我从睡梦中叫醒，啊啊一阵惊叫，然后又扇动着翅膀。

杨晟！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你好，日安，晚安，今天过得怎么样？

我故意把树上结的橘子摆在它下巴旁边，在它程序里规定好的角度之外，看得见吃不着，然后又将橘子丢掉。

它不生气，只是沉默，好像对此毫无感觉。

它理应毫无感觉的。我想。它只是一个程序。

半个月，我养了他半个月。冬天到了。

这天我的世界下了雪。

我披着一身寒意去见它，它站在冷色的丛林间看着我。

杨晟，今天过得怎么样？

它问我，很稳重的问我。

我意识到，我电子做的鸟儿，也是会老去的。如今它已经算是五六十岁的老人了。

我一改往日的回答，不再说自己过得不如意。

很幸福。我说。今天过得不错。

是吗，是吗。

它的声音，电子的声音，沙哑了，呼噜噜的，又或许只是我的错觉。

我们一同沉默在不同世界的雪夜里。

我老了。它忽然和我说。

你想过死亡吗？它问我。

想过。我说。

我之前总在想，我离死亡还有多久。它哑着嗓子。

现在看来，已经不剩几天了。它说。

但是我这一生过得不算亏。我认识了你，我短短的人生在你的生活中翻出回响。

你会记得我。我们一起经历的故事也会让你记得。

你也一样，它对我说，你也一样，不要认为自己的人生是毫无意义的。至少这里，这只没什么用的鸟会记得你。记得你的才华和对世界的热爱。

又是编写好的既定程序。我想。

然后我摘下树上的橘子给它吃。

它说，我不剩下几天了。

它说，认识你挺好的。

我退出了软件。

后来我登录回去。

空荡荡的树林间，什么都没有。

虚拟世界的雪还在下着。

我去池塘，荷花枯萎了，垂着空荡荡的残枝。

我去山坡，植物再也没有声响。害怕孤独的植物，怕黑的植物，喜欢唱歌的植物。它们沉默在山坡上。

我去我们的合集，看我们的诗歌和画作。

它少年时神秘的拉着我去大厅。我给你一个惊喜，你绝对想不到。它说。然后我打开书，是我们一起写的诗歌。

想不到吧！它大叫着，扇动翅膀，开心吗？这是我们一起做的！

取个名字吧！它大叫，给这些取个名字吧！

我想了想，输入烈火集。

好极了！它尖叫起来，太棒了！这真是最棒的名字！

又是编写好的程序。我想。你对所有人都是同样的态度，不管是好是坏。就算我把这个取名叫世界最烂诗歌集，你照样会夸赞我。

我把书本合上，回到下着雪的丛林。

安安静静，空空荡荡。

我在这里停留了一会。

这只是个程序，我想。

然后我说。

烈火，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你好，日安，晚安。

今天过得怎么样？

孤独的鸟儿

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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