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江湖——相识(一)
修改于2022/07/0491 浏览
我叫尉迟泷嘉,我原本不是这样的人,但岁月早已磨平了我的热情,我活着,完全是为了活着本身,且已顺从了人一贯的“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属性。
英雄的相遇总是在固定的命运轨迹中,扬州宝昌客栈的二楼,从来不缺少英雄。我自饮自酌,欣赏着雨中奔跑的人,但奔跑的绝不会是那些坐轿子的达官显贵,只是那两名轿夫颇为不易,在雨中衡量着平稳与湿身的和谐,太慢便会被雨淋透了这仅有的一身衣着,太快则轿中的达官贵人必定会呵斥起来,严重了甚至会丢掉这个一旬八百文钱的差事。轿夫并非有的是力气,只是家中有的是力气的人早已被朝廷征去打仗,此时或许已经曝尸在某个沙场之上,风吹日晒,他千里之外的亲人,日日抹泪思念。那个少年,整天拿着他出征前给他雕刻的木剑,一声一声的重复着,“我要去找父亲,我也要报国从军”,那个泪人抹了抹泪水,终究是要打少年的屁股几下的,少年的泪水在眼中打转,却倔强的咬着牙,任凭女人的木条打断。她们便又抱在一起哭泣。
不知冥冥中如何注定,这场画面究是唤起了尉迟泷嘉的深远回忆。只有年纪稍大,且还有些力气的人,才当轿夫,用以补贴家用。这个天下,几个人都在忙着养一个家,还要堵上所有的运气祈求那个龙椅上面坐着或躺着趴着的人,不要穷兵黩武,不要懦弱无能。透过雨幕,尉迟泷嘉望见远处一辆华丽的马车驶来,那车夫即便是技艺了得,可几十米前面的孩子却仍在雨中玩耍。尉迟泷嘉拿起手中的酒杯掷向马的后腿,同时人随杯起,后面小二“客观,您还没给钱那”的喊声还未结束。尉迟泷嘉人距孩子已不足五米,他刚伸出手臂,眼前一片青光闪过,循着那片青光,一位青衣少年正抱着孩子站在屋檐下,或许他不善于哄逗小孩子,竟然将腰中葫芦取下,想给这孩子来一口,尉迟泷嘉可不觉得这葫芦里装的是水,隔着几米远他似乎都闻到了青衣人身上的酒气。尉迟泷嘉哭笑不得,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该死的,看好你的GOU崽zi。”尉迟泷嘉抬头望去,车夫正在呵斥车子旁边的一个女人,而那匹马已然趴在地上无法动弹。车夫一怒,便甩出鞭子袭向女人,女人“啊!”的一声惊呼,尉迟泷嘉身形如电,伸手抓住鞭子,“这马是我伤的,赔你银两便是,何故伤人?”
“你打的马?敢承认就好。但是那GOU崽zi可是她的。我不该教训教训她么?”
“既然你早已看见有孩子在路上,为何还不勒马缓行?而且官宦人家的狗张口就是‘GOU崽zi’这种话么?”
“我为何要勒马?你看看这是什么地!扬州!你可知车中坐的是谁?扬州知府陆大人的干儿子,张,噢不,是陆大少,现在姓陆,他是陆家的少爷。别说是一个孩子,就是撞死十个孩子,我们少爷也赔的起,我们少爷要的就是快。”
此时,才见车的帘子被掀开,“你个狗奴才,要摔死——哎呦,我的牙掉了。看我不打死你个狗奴才。”尉迟泷嘉只见车中爬出一个不惑之年的男人,“噗嗤,陆知府未到四十岁吧?这干儿子得有半百了吧?哈哈——哈哈——”尉迟泷嘉实在是忍不住了。
那个男人抬起头来,“给我打他,敢笑话我。”车夫的鞭子朝尉迟泷嘉甩了过来。
尉迟泷嘉正想教训教训他们,眼前青影一闪,两道白光闪过。
“好快的剑。”
两个头颅“咕噜噜——”滚到了一边,吓的那女人转身便跑,嘴里喊着“杀人啦!杀人啦!”跑了几步她又折返回来,对着青衣少年“我儿子呢?我儿子呢?”青衣少年指了指路边的“天下酒肆”,“你儿子在那里”。说罢,青衣人把长剑放回剑鞘,大摇大摆的向宝昌客栈走去。
“兄台,兄台,等下。”尉迟泷嘉跑向青衣人,“在下尉迟泷嘉,兄台出手为何这般狠辣?那主仆固然嚣张跋扈惯了,但也罪不至死。你为何这样就把他们杀了?毕竟是两条人命啊!”
“他们今天可以撞死一个孩子,明天就可以烧一户屋子,再过几天就会强抢民女,杀人越货。我这样处理有什么问题么?”
“想必兄台是江湖中人,肆意惯了,但他们固然有错,皆有法度,人心之中,自有法理,我们可以找陆太守——”
“你好啰嗦,事情已经做了,你要怎样?”
“兄台可能误会我了,我不是要怎样,只是觉得兄台好生蛮横,想和兄台讲讲道理而已。”
“道理?”青衣少年看了看手中长剑,“想讲道理,就跟我来。”
言罢,纵身一跃,便飞上了街边的屋顶,一片青影纵横,在屋顶腾挪跳跃,然而却未发出一点声音,只有雨滴打在竹板上的“哒哒”声。
此等年纪竟然有此等轻功,尉迟泷嘉亦是惊讶不已,此次刚来江南,便遇到这等高手,果然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
而青衣少年同样惊讶,他年纪虽然不大,但是行走江湖五年,他从未遇到过对手,不论是轻功,还是剑法,唯一的一次失败,便是败给了武林第一人,方正大师,但方正大师也说出“小施主再过数年,老衲便不是你的对手了。”而自己已然使出全力奔袭,却没有落下身后这人多远,一股好胜之心在青衣少年心底燃起:且试试他的内力。
雨越下越稠,天愈来愈黑,俩人全无声息,从扬州城奔到了城外,而细看之下,可以看见俩人身形越来越近,“小兄弟,等等!我们这么比不是办法。”
青衣少年并未停下脚步,“那你说如何?”
“宝昌客栈你可知道?”
“自然知道。”
“我们以此为点,谁先入宝昌客栈,便算谁赢可好?”
“好!”言罢青衣少年停下身子,与尉迟泷嘉站齐。双人齐声“冲”。两道身形消失在茫茫细雨中。
尉迟泷嘉知道以自己的内力不可能输给这个少年,毕竟他年长几岁,内功这东西,不是靠天分就可以的,尉迟泷嘉这些年苦练内功,甚至他自己认为,当今武林,内功他当之无愧的第一。
果然,片刻之后青衣少年渐感内力不支,速度逐渐慢了下来。“想必他也内力不足了吧。”
雨已停,风正歇,一轮明月破开阴云,淡白色的月光如瀑般倾泻,浇在晚归的行人头上,肩上,更加唤起了他们对家的思念。江湖人,有江湖的洒脱,可谁又知道?他们是否也贪恋过夜晚家的温暖与温情,再烈的酒,即便是辣穿了喉咙,流到心里,却也感觉凉凉的。
尉迟泷嘉刚走进“宝昌客栈”,小二还没张开的嘴巴便被一块银子堵住。此时,他正饮着酒望着青衣少年的方向。片刻,青衣少年终于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看向少年,少年也看向他。他笑了,少年也笑了。雨后的扬州被冲刷的无比干净,仿佛给人的眼睛上了一层晶莹的颜色,看什么都觉得美得不可胜收,这样的夜的确不适合抓人。两具尸体已经被搬走,血水也被雨水冲刷干净,仿佛这里从来没有人死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