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最好的国产剧情游戏，其实是个“带女儿”模拟器

高中的语文课本节选过这篇小说，小说讲了一个川湘边界的小城，借船家少女翠翠的眼睛，和她懵懵懂懂的爱情，展开了一个善良悲伤、又宛如民谣般悠长的故事。

我记得在高一课堂上，老师让我和同学朗读文章，去体会湘西的风俗和文化——小说中，翠翠和青年水手傩送的爱情开端是一年的端午节，那天十分热闹，不仅有赛龙舟的比赛，还有泅水抓鸭子的比赛，是“船与船的竞赛，人与鸭子的竞赛，直到天黑方能完事“。

我虽然没有去过边城小镇，但是那里的样貌却在我心中扎根。我在朗读声中，仿佛看见了当地的风土人情，听到了潇洒又哀伤的山歌，闻到了雄黄酒的甜香，甚至是拍打岸边的水花散发出的氤氲水汽，还有小船浸泡多年后松软木头腐败的味道。

当时，我埋头学习，为了考试而疲惫不堪，我没有心思去阅读全文，但那节短暂的课堂上，我忙里偷闲似地诵读和感受，像是呼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这其实有点讽刺，不是吗？学生时期的恋爱以影响学习为由，被批评为早恋，遭到了明令禁止。我曾见过班主任，叫走了两个有点暧昧的同学，把他们在教师办公室里劈头盖脸一顿骂——可我们诵读的文章，却是歌颂懵懂情愫的淳朴文字，翠翠也不过是十五六岁的年龄，那样纯洁，那样无瑕。为什么会这样？

很快，我离开了课堂；再后来，我去了更远的地方。我就像无数人一样，摸索进行着少年到成人的转变，我在从一个地方到另一个地方的过程中，很多时候都忘记了过去，直到过去变得模糊而遥远，然后我才开始怀念。我忘记了大多数上学的经历，而且也不记得许多同学的样貌和名字了。

——直到前天，直到我玩了《世上英雄》。

这是一款美丽、独特、别具匠心且令人震撼的游戏，Steam好评率高达97%，我几乎是一口气玩完了它，然后沉浸在它讲述的故事和情感中，无法自拔。它给我的感觉就像《边城》，那样本土，那样纯粹，那样触动人心。它令我想起了许多东西。我没有想到过，这样美丽的表达居然就横空出世，出现在了一款游戏里。

于是，我写下了这篇文章。让我用这样一句话开始今天的推荐，算是一个推荐语：

“如果你怀念生活，又恰好热爱游戏——那你一定会喜欢《世上英雄》。”

《世上英雄》的故事同样有关端午，这个我们稍后再说。

先来介绍主人公，他叫覃牧南，是上世纪90年代南方小镇的一个卡车司机。那个年代，卡车司机是有能力和有见识的代名词，司机掌握驾驶汽车的技术，走遍了全国许多地方，通过物流货运，赢得了不错的收入，以及人们的尊敬。

30多岁的覃牧南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只不过，他没有中年人应有从容、惬意和满足，他的眼里饱含辛酸和孤独。这是因为——

故事开始了，伴随悠扬的吉他曲调，以及一声邮差的自行车鸣笛，玩家操控覃牧南走在老街的路上。周围的环境令人怀念，木牌下的理发店，攀上老阳台的藤蔓，路边随意晾晒的毛巾和衣服，夕阳染红了黄昏……一瞬间就把人带回了90年代。

覃牧南刚才开车从外地回家，现在他要去学校接女儿放学。妻子离开后，女儿荔荔成了支撑覃牧南的唯一希望。可是，父女俩之前并没有过上相依为命的生活，而是过上了分离的留守生活。

通过当天完善覃牧南和双亲的对话，我们可以发现，妻子去世后，他变得消沉，不愿意回家，总是想多挣钱，能跑长途的活路，就不接短途的活路，一直把自己投身在工作中，避开了和女儿相处。

覃牧南的做法是一种逃避，可能荔荔总会令他想念亡妻。可是他还有更要紧的原因——

故事就这样展开了，覃牧南忙于打工，把荔荔交给爷爷奶奶带大。他的打扮慵懒而随意，朴实的衬衫和灰色长裤，脚上耷拉着一双拖鞋，就如同他有些麻木的性格。

荔荔由于缺乏来自父母的关爱，性格变得孤僻，在学校总是闷着不说话，“老是一个人发呆，动不动就大喊大叫”，令老师烦恼。

转变发生在这天，老父亲接到了来自女儿——也就是覃牧南妹妹的电话——她顺利产下一子，特来告知他们膝下又多了一个小孙子，然后乐不可支的老父亲和老母亲当即表示要去广东照顾刚产下一子的女儿。

他们把这个决定告诉了覃牧南，希望他能暂停长途货运的工作，跑点短途，多陪伴荔荔。

覃牧南想着怯生生的荔荔，心里面既内疚，又不知所措。他决定好好弥补一下。

《世上英雄》的故事，说不上激烈，也说不上灿烂，甚至可以用平淡如水来形容。

因为它既没有打斗，也没有冒险，甚至连转折也是不急不缓的，没有吸引人的主线，而是一个个碎片般的琐事。就是这样的剧情，却做到了静水流深。

为什么？因为它虽然平淡，却蕴涵了深深的情感。

举例来说，有一天，覃牧南带荔荔去沙岭看花，他们路过了一条小河，河边有座低矮的小木屋，屋子里摆放了一只没有完工的木舟。这只小木船不是普通的小船，而是龙舟，船头有一颗仔细雕琢过的龙头。

这时候，木屋旁的大娘告诉荔荔，这只木船其实是荔荔的妈妈雕好的，她生前是一个优秀的木工，为镇上的人做过许多东西，这只龙舟正是其中之一。

“为什么龙头上没有眼睛呢？”

“荔荔啊，因为妈妈想让你给龙画上眼睛，这样龙第一眼就会看见你，保佑你平安了呀。”

晚上，荔荔回到家中，覃牧南教她该怎么叠衣服，先折袖子，再折领口，不要一来就对折，那样会不成形……本来是简单的步骤，没想到荔荔听到一半，居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覃牧南不知所措了，他着急地问：

“干嘛哭咧，又不是批评你。”

荔荔支支吾吾地说：“呜——妈妈……妈妈教过我，可是我忘记了……”

“莫哭了莫哭了，折个衣服有啥要紧的。忘记就忘记呗，现在知道就可以了。“

荔荔听完后，哭得更凶了：“妈妈交代的事情，我都做不好……我又不能帮她，帮做她的事情……”

“我想帮她，帮她弄那个龙舟……”

覃牧南连忙安慰荔荔，说这种事不用她操心，只要她过得好，妈妈在那边也会高高兴兴的……

《世上英雄》就是这样，用简单的、家常的小故事串起来，却表达了最朴实、最善良，也是最令人心碎的情感。

故事的主线伴随荔荔的大哭展开，覃牧南开始想办法完成亡妻的龙舟，妻子的愿望就是荔荔的愿望，他走街串巷地邀请居民参加龙舟大会，争取在端午节上取得好名次。

赛龙舟需要一个队伍，要有鼓手锣手舵手，还有划船的队员，一共27个人。覃牧南就在这个小镇上奔走，说服朋友和陌生人，为了让妻子留下来的东西，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这个走访的过程中，玩家会感受到妻子黎芸凤曾经的为人。覃牧南说服其他人的时候，大多数都十分顺利，因为妻子曾经帮助了很多人：替办公室的表弟和小宇说媒，今年七月七这对新人就要成婚了；鼓励卖烧腊的红萍，并替她试吃改良产品，“没有正宗不正宗，只有好吃不好吃”；还有采集民乐的艺人，他说自己和芸凤都在做同样的事，“有些东西，可能跟不上潮流了，但不应该消失”，民乐如此，木艺也是如此，同为民间艺人，应该互相帮助……

就是这样的小细节，小故事，为我们描绘出了一个善良的灵魂，以及她离开后，对这个世界的影响。这样的影响虽然未必巨大，但是能保留在很多人的内心深处，这是令人触动的地方。

与此同时，覃牧南和荔荔的关系也在升温。父女两人有更多机会和时间了解彼此，并且在完成母亲“遗愿”的过程中，学习如何去面对一个亲人的逝去。

这个有关生命和告别的理解，其实是《世上英雄》表达的核心。我在玩《世上英雄》之前，对它的想象是一款有关父女和代际关系的游戏，实际上它更多的是关于告别。

我印象最深的一个情节是，覃牧南去音像店维修录制了妻子和荔荔声音的磁带，磁带上的磁条折坏了，维修店老板也愁眉不展。这时候，旁边的顾客说话了，他说：

“我要是你就绝对不修。”

这名戴眼镜的顾客自顾自地说起来了，他说，录的时候觉得是在记录生活，可是有没有想过，万一录的人不在了，听的人有多痛苦？

“这类东西我都不喜欢，照片啊，录音啊。纯属就是走了的人折磨还在的人。”

男子满怀怨气地说起了自己家的经历，他的父亲中风卧病在床，无法动弹，每天只能靠学唱电视里播放的山歌来度日。父亲让母亲录下了他的歌声，本来是想做个留恋，可能后来父亲走了，他们几个小的听来特别痛苦，一听磁带里父亲的歌声，就会抱头痛哭。男人的母亲不舍得把磁带丢掉，坚决不同意，但他后来还是狠心，瞒着母亲把磁带处理了。

“（发现后）我妈还骂我，讲她不认我做仔（儿子）！”男子越说越生气：“什么回忆！就是折磨！”

然后，一向温和的覃牧南生气地驳斥了这名男顾客，他说这磁带又不是给你听的，是你爸唱给自己听的，轮得到你管？他都卧床了，总得找点事情做吧？他是给自己一个指望。

“我这卷磁带，里面录的是我女儿成长的过程，她一出生，医生就说她没有多长时间了，所以我跟老婆决定，重要的日子都录下来，她十一个月零六天开始讲话，十一个月零二十天懂得喊爸妈，一岁十五天会走路，我们全都录了，不是来做纪念的，是告诉自己，这个娃仔又活下来了。”

《世上英雄》的故事是游戏绝对的核心，我不想因为文字的叙述，过多地破坏了惊喜感。我就不再剧透了，覃牧南和荔荔的故事就留给感兴趣的玩家们自己去感受。我想说的是，这款游戏的表达，真的很好，甚至令人惊叹，称得上是高尚。

就像覃牧南需要花时间去整理爱妻的去世，作为小孩子的荔荔也在用她自己的方式去面对它，这样对生命的学习是共通的，也是震撼的，这是我玩过游戏后最深的感受。

玩法上面，《世上英雄》真的非常简单，玩家需要做的就是从A点移动到B点，和有关的人物（也可以是路上无关的路人）对话，了解他们的故事。

故事中有几次有趣的交互，模仿了那个年代具有代表性的游戏，“精灵宝可梦”和“潜龙谍影”系列，算是丰富了玩法，值得一提的是，这两个小游戏都十分融入剧情，非常自然，同时充满了情怀。

《世上英雄》就是这样的一款少见的游戏，它采用简单（却不粗糙，十分精美）的画面，完成了近乎纯叙事的、极为动人的表达。什么是好的作品？就是通过艺术的形式，将深入生活的哲理灌注其中，令人获得情感上共鸣的同时，又收获启迪。伟大的作品就像树林中的微风，风源自树林，贯穿树林，最后又回到了树林——正如作品来源生活，令人感受生活，最后又回归生活。

至少对我和很多玩家来说，《世上英雄》完成了有关生活的轮回式表达：我在玩游戏的时候，以为覃牧南的姓氏覃念“潭（tan，二声）”，后来我在B站的评论区看见，有来自广西的网友指出这个字在方言中其实读“秦（qin，二声）”。

网友的这句话打开了我的回忆，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的语文老师，她的姓也是覃，我们有的人叫她”潭老师“，可是有一天她说希望大家叫“秦老师“，因为这个字在她们那边就是这样念的。她跟我们解释说，据说啊，很久很久以前，秦朝覆灭的时候，满天下的人都在追捕姓”秦“的人，所以她的先祖们就把姓改成”覃“，却保留了原来的发音。他们一代一代，很远的地方，来到了四川，来到了我们现在住的地方。她很可能本来姓”秦“，所以叫她“秦老师”。

我怎么会忘了这件事呢？如果没有《世上英雄》，我还会记得它吗？

什么是伟大的作品？从个体出发，抵达普遍，最终又回归个体，这样的作品就是。在我看来，《世上英雄》也是其中之一，它做到了。

文｜莫瑞

#独立游戏 #游戏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