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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新娘·故事连载】第二章
修改于2025/12/2514 浏览综合
第二章
雨下了一夜。
清晨再次醒来时,周绮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嘀嗒,嘀嗒,很有节奏。她从床上坐起,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木头味。推开窗,雨已经小了,变成蒙蒙的雾气,贴着青石板路面飘动。
母亲在厨房做早饭。油锅滋滋响,葱花爆香的气味飘过来。周绮洗漱完走到堂屋,父亲已经坐在桌边抽收拾着自己的公文包,老花镜滑到鼻尖。
“爸早。”
“早。”父亲抬起眼睛,“睡得好吗?”
“还好。”
其实她没睡好。夜里做了好多破碎的梦,醒来就忘了,只记得梦里有股甜腻的气味。但这话她没说。
早饭是妈妈拿手的炝锅面、配了点咸菜和刚煎馒头片。母亲把煎得金黄的馒头片夹到她碗里:“多吃点,你好容易回来,去镇上转转吧?”
“想去看看以前的老师。”周绮说,“陈老师还住在老地方吗?”
母亲盛稀饭的手顿了顿:“陈老师去年搬去县里了,儿子接走的。”
“那王老师呢?”
“王老师……”母亲把碗放在她面前,“王老师身体不太好,最近不见客。”
父亲咳嗽了一声,继续收拾着。
早饭过后,周绮说要出去走走。母亲从里屋出来递给她一把黑布伞:“带着,这雨说下就下。”
伞骨是竹子的,已经用了很多年,握在手里有温润的触感。她推门出去,雾气立刻涌过来,带着深秋的寒意。周绮顿时打了一个哆嗦,紧了紧衣领。
巷子里很安静。青石板路湿漉漉的,缝隙里的青苔绿得发黑。走过三户人家,她看见一户门楣上贴着白纸,纸已经湿透了,软塌塌地垂着,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
清水镇的主街叫长庆街。从前这时候,街上该热闹了——卖菜的担子摆在路边,茶馆里坐满了喝早茶的老人,孩子们背着书包往学校跑。
现在街上却没什么人。几家店铺开着门,老板坐在柜台后,也不吆喝,只是静静看着门外。周绮走过陈记杂货铺时,老板娘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在她脸上停了停,又低下头去继续纳鞋底。
茶馆的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只有老板在擦桌子。长条凳倒扣在桌上,地面刚洒过水,泛着湿光。
“老板,早啊。”周绮站在门口。
老板抬起头,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姓张,她记得。张老板眯着眼看了她一会儿,才说:“是周老师家闺女吧?什么时候回来的?”
“昨天。”
“这鬼天气,都没什么人出来喝茶哟。”张老板继续擦桌子,“进来坐坐?”
“不用了,谢谢。”周绮顿了顿,“镇上最近还好吧?”
张老板手上的动作慢下来:“老样子。就是雨下得太久,好些人家屋顶漏了。”
“我看巷口那家贴了白纸……”
“哦,那家啊。”张老板把抹布扔进水盆里,“老人走了,前些天的事。”
水盆里的水溅出来一些,在地上砸开一圈深色的痕迹。
周绮撑着伞继续往前走。雾气慢慢流动,像有生命一样,绕过屋檐,漫过石阶。走到镇西头时,那股甜腻的气味又浓了起来。
这里有一片老宅,都是明清时候的建筑,雕花窗棂,马头墙,只是大多年久失修了。小时候母亲不让她来这里玩,说这些老房子年久失修,不牢靠。
其中一栋宅子前围着篱笆,篱笆上爬满了枯藤。门楣上原本该有匾额的地方空着,只留下两个深深的钉眼。周绮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是个老妇人,挎着竹篮,篮子里装着几把青菜。老妇人走得慢,经过她身边时,抬眼看了看她。
“阿婆早。”周绮打招呼。
老妇人停住脚步,仔细打量她:“你不是镇上人吧?”
“我是周家的女儿,周绮。”
“周老师家的……”老妇人点点头,眼神却有些飘忽,“回来好,回来好。多陪陪你娘。”
“阿婆认识我娘?”
“镇上谁不认识周老师夫妇。”老妇人紧了紧挎篮的手,“姑娘,没事少往这边走。这地方……湿气重。”
说完她就继续往前走,竹篮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周绮看着她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才转身离开。
往回走时,她绕道去了镇小学。铁门关着,但没锁。推开进去,操场空无一人,沙坑积了水,旗杆光秃秃地立着。教学楼是栋两层的老房子,墙皮有些剥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
她记得父亲在一楼最东边的办公室。走过去时,透过窗户看见里面——桌椅摆放整齐,黑板上还留着上一节课的板书,粉笔槽里积着灰。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只是太安静了。整个学校安静得像放寒暑假时一样,可现在是学期中。
身后传来脚步声。周绮回头,看见门卫老赵从传达室出来。
“周绮?你怎么来了?”
“赵叔,学校今天不上课?”
老赵搓了搓手,眼神有些闪躲:“上啊,怎么不上。就是……今天天气不好,有些学生请假了。”
“我爸在上课吗?”
“周副校长一早就来了,这会儿可能在开会。”老赵说着,往教学楼方向看了一眼,“你要找他?”
“不用了。”周绮说,“我就随便看看。”
离开学校时,雾更浓了。远处的山完全看不见,连近处的屋顶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她撑着伞慢慢往回走,路过邮电所时,门还是开着,柜台后坐着那个姑娘,这次没在写字,只是静静看着门外。
回到家时快十点了。母亲在院子里晾衣服,晾衣绳上挂着的床单在雾里微微晃动,像一面面褪了色的旗。
“回来了?”母亲从床单后面探出头,“见到谁了?”
“没见到老师,都说不在。”周绮收拢伞,靠在门边,“妈,镇西头那些老宅,现在还住人吗?”
母亲晾衣服的手停了一下:“怎么问这个?”
“路过,随便问问。”
“早不住人了。”母亲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那些房子都空了十几年了,有些都快塌了。”
周绮看着母亲。母亲低着头整理衣角,动作很仔细,把每件衣服的袖子都拉平。
“妈,我昨天在抽屉里看到一张剪纸。”
母亲的手停了下来。
“一张穿嫁衣的女子,”周绮继续说,“背面写着‘林氏女,年十八’。”
雾从院门外漫进来,贴着地面流动,像无声的水。母亲站在雾里,好一会儿没说话。晾衣绳上的水滴下来,落在青石板上,嘀嗒,嘀嗒。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时候你还没出生。”
“什么故事?”
母亲摇摇头:“老一辈的事,说不清。”她走过来,接过周绮手里的伞,“进屋吧,外头冷。”
午饭时父亲回来了,肩头湿了一大片。母亲给他盛了碗热汤:“会开完了?”
“开完了。”父亲接过汤碗,吹了吹气,“镇上要修路,从西头开始修,正好把那片老宅拆了。”
周绮抬起头:“拆老宅?”
“嗯。”父亲喝了口汤,“那些房子太旧了,又不安全,早该拆了。”
“什么时候动工?”
“等雨停了。”父亲说,“这雨不停,什么也干不了。”
饭后,父亲去午睡,母亲在厨房洗碗。周绮回到自己房间,又拉开那个抽屉。
剪纸还在。她拿出来,对着窗外的光看。女子的侧影剪得很美,凤冠的流苏,嫁衣的褶皱,都栩栩如生。只是那眉眼间,似乎带着淡淡的哀愁。
背面那行字,她仔细辨认:“戊午年秋,林氏女,年十八。未嫁而殁,葬于西山。”
未嫁而殁。
周绮把剪纸放回去,关上了抽屉。窗外传来母亲哼歌的声音,不成调,很轻很轻,像是怕人听见。
下午,她帮母亲整理储藏室。储藏室里堆满了旧物——父亲的书,母亲的缝纫机,还有她小时候的玩具。在一个樟木箱子里,她翻出一本相册。
相册很旧了,封面是深蓝色的绒布,边缘已经磨损。翻开第一页,是父母年轻时的结婚照,黑白照片,两人穿着那个年代的衣服,笑得拘谨。
往后翻,是她小时候的照片。百天照,周岁照,上小学的第一天……照片里的清水镇,阳光明媚,街道上人来人往。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停住了。
那是一张集体照,像是学校的毕业照。几十个学生站成三排,背景是镇小学的教学楼。照片下方用钢笔写着:“1978届毕业生合影”。
她仔细看那些面孔。大多陌生,但有几个她认得——是镇上和她年纪相仿的人,现在也该三十出头了。
奇怪的是,照片上有三个人,脸部的位置被什么东西涂掉了。不是偶然的污损,而是仔细地用黑色墨水涂成了三个模糊的圆点。
“看什么呢?”
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周绮回头,母亲站在储藏室门口,手里拿着抹布。
“这本相册。”周绮说,“妈,这照片上怎么有人脸被涂掉了?”
母亲走过来,看了一眼:“哦,这个啊。当年洗照片的时候弄坏了,你爸说可惜,我就用墨水遮了遮。”
她说得很自然,但周绮注意到,母亲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捻着抹布的边缘。
“这三个人是谁?”
“都是那届的学生,毕业后都出去了,再没回来。”母亲合上相册,“别看了,都是老东西了。来帮我擦擦柜子。”
傍晚时分,雨又开始下。不是早上的蒙蒙细雨,而是急促的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周绮坐在窗边看书,听见传来一阵阵唢呐声。
这次比昨天清晰。是送葬的调子,缓慢,沉重,在雨声里显得格外凄凉。
她放下书,走到堂屋。父亲坐在椅子上抽烟,母亲在缝补衣服,两人都没说话。
“谁家办丧事?”周绮问。
父亲正吸烟的手微微抽离嘴边,抬起眼睛:“可能是哪家老人吧。这季节,老人容易走。”
“早上张老板说,巷口那家前些天走了人。”
“嗯。”父亲应了一声,又低下头去。
唢呐声持续了很久,从镇西头传来,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雨声里。
吃晚饭时,周绮说:“我明天想去县里一趟,买点东西回去用。”
母亲夹菜的手顿了顿:“去县里?路不好走。”
“我就去看看。”
父亲放下筷子:“过几天吧,等雨小些。”
“我趁早去,下午就回来。”
父母对视了一眼。很短的一瞥,但周绮看见了。
“行吧。”父亲终于说,“早点回来,别耽搁。”
夜里,周绮躺在床上,听雨敲打瓦片的声音。那甜腻的气味又从窗缝渗进来,很淡,但持续不断。她想起那张剪纸上的女子,穿着嫁衣,年十八,未嫁而殁。
还有照片上那三个被涂黑的脸。
雨下了一夜。她在半睡半醒间,似乎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戏,女声,凄凄切切的,但仔细听,又只剩下雨声。
也许只是做梦。
也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