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梦录》第四回玄衣执法天涯路冷面追凶午夜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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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这应天尉的差事，说来也简单——但凡天罚降在何处，他便往何处去。

原来这华胥国中有一部《大风九章》，上应天命，下合人心。那律法不写在纸上，只存在天理之中。但凡有人犯了天条，冥冥之中自有感应。那时节，天边便降下一道玄光，指引着狴犴与应天尉前去追捕。躲得过的便罢，躲不过的便拿，拿住了便由上天裁断。这便是所谓的“天罚”。

煜明初做应天尉时，也觉着这差事怪诞。有时金光指引他来到一处村坊，那里刚出了人命官司。杀人者早已逃之夭夭，他便只等着，等到那狴犴把尸首拖将回来，便转身去了。有时金光指引他追上山道，追上的竟是当年山外山的旧相识。那人见了他，或骂或求，或拼死相搏。他便提枪上前，一场厮杀过后，将那人搠翻，便掘个坑埋了，站在坟前吹一曲竹笛。

有时追上的，是素不相识的年轻飘零人后生。那后生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只说自己不过偷了只鸡，不曾杀人放火。可天罚既降，便有降的道理。煜明把眼一闭，一枪刺去。

但见那枪：

寒星点点，冷月纷纷。

刺时如白蛇吐信，挑处似银龙翻身。

前心一枪穿甲过，后背三寸透衣痕。

任你凶顽多狡诈，遇着此物命难存。

也有追不上的。那些人逃进深山密林，逃到天涯海角。煜明追到两腿如灌了铅，追不动了，便站在空无一人的山野间，望着天边浮云，不知想些甚么。

年深日久，他渐渐省得了一件事——他追的这些人，其实都是他自家。

他们和他一般，都是飘零人。他们和他一般，都有过师父、同门、兄弟姐妹。他们和他一般，都曾在这华胥的山水间，做过一些快意恩仇的好梦。只是他们还在梦里，他却醒了过来。

醒过来的人，要去追那些还在做梦的人。追到了，杀了，埋了，然后继续往前走。

这便是应天尉的命。

有时夜深人静，他独自走在荒郊野岭，会猛然想起师父的话来。师父曾说过，飘零人应当是人生的另一种可能。可如今，他把自己困进了更大的樊笼里。这樊笼没有墙，没有门，却怎么也走不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