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剑宗有一处地方，叫天琴峡。说是峡，其实只是一道浅浅的山谷，两侧崖壁不高，长满了青苔和矮松，谷底一条石阶蜿蜒上去，尽头便是张乐乐从前住的小院。院子和掌门夫妇的居所相隔不远，门前一棵老槐树，树冠遮了大半个院子，起风的时候满院的叶子响。

张佳斌走到院门前，脚步便停了下来。这门他已经很久没推过了，想起昔时常到这里来接小师妹游玩，或同去切磋剑法，今日却再也无可得见了，不禁心头一痛。

他如今还穿着那身粗布灰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间挂着那枚灰蓝色的储物袋，袋口的剑穗编绳已经旧得褪了色。这几年他在外面跑的地方多，回来的时候少，每次回来都是去后山剑庐见师父，从没绕到天琴峡来过。今天不知怎么就走过来了。也许是因为大比刚结束，宗门里到处都在说新入门的弟子如何如何，他听着听着就想起了从前的事。

他伸手推了推门，门从里面闩着。他想了想，没翻墙，绕到侧面，从窗户翻了进去，拔了门闩，把门打开。

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来的一点天光。张佳斌从储物袋里摸出一盏旧灵石灯，拧了两下才亮起来，昏黄的光铺开，照见满屋的尘灰。床上、桌上、窗台上，全都落了厚厚一层。墙角结了两张蛛网。房中四壁萧然，连女儿家梳妆镜框之物也无，张佳斌心想:小师妹与刘小奇成婚后，自是另有新房不在这里居住，日常用物都带过去了。

他在屋子中央站了片刻，走到桌前，拉开了抽屉。抽屉没有拉手，指节在底部的木槽里卡了一下才抽出来。

抽屉里整整齐齐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柄小铁剑，剑身上从剑格裂到剑尖，是当年淬火没控好温度，他气得要扔，被她抢下来的。一枚铁屑珠子，说好是圆的，倒出来却是扁的，如今已经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块木牌，牌面上歪歪扭扭刻了半道聚灵阵，阵纹偏了半笔，她用红绳系了个小结做标记，红绳已经褪成了灰白。还有一只铜铃铛，铃口朝下扣着，他把它翻过来摇了摇，声音闷闷的——铸的时候不小心掺进去的一小块星辰砂，到现在还堵在里头。

就这几样。都是些不成器的玩意，做坏了的，废品，随手一放就该忘了的。难为她收得齐整。

张佳斌把铜铃铛搁回去，手没有收回来。他看着抽屉里那几件东西，忽然想起他还没来得及给她做过一件像样的东西，一件也没有。

他心口一疼。他那只搁在抽屉边缘的手，五根手指僵在那里，怎么都收不回来。

过了很久，他从抽屉里把那颗锈了的珠子捡出来，在袖子上擦了擦，收进了储物袋。其它的没有动。

他回过头，望了望这间空屋子。床角还挂着她用他的废品串成的风铃，风吹进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他刚才进门时没有听到，现在听到了，久违的熟悉。

他站起来，吹灭了灵石灯。屋子重新沉入黑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小方月光，正落在桌上那个竹筒剑鞘上。竹筒上的灰积得很薄，月光下看不太出来，只觉得那竹子削歪的角度还和当年一模一样。他退到门外，把门轻轻拉上，没有发出声响。他只是在想，这扇门下一次推开，会是什么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