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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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回归的那一刻，我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束缚。
身体沉重得像灌了铅，又小得不可思议。我试图睁开眼，视线模糊而低矮。耳边不再是风声鹤唳的战场，而是嘈杂的鸡鸣犬吠和人类粗鄙的叫卖声。
我低头，看见了四只毛茸茸的爪子。黑色的，瘦骨嶙峋，几根肋骨清晰可见。我发出一声愤怒的咆哮，想要震慑这卑微的躯壳，结果喉咙里挤出来的，却是一声软绵绵、细弱游丝的“喵呜~”。
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天灵盖。
我，曾是令诸神战栗的思考家，曾以一己之力搅动风云的神明，此刻竟然变成了一只……被遗弃在臭水沟旁的黑色幼猫？
“哈……”我心中苦笑，随即一股豪情涌上心头，“不愧是我！神力通天，竟能逆转轮回，重塑肉身！这一定是天意，这具凡胎，终将成为我重返巅峰的起点！”
然而，这股豪情仅仅维持了不到三秒。
肚子发出了“咕噜”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火烧火燎的剧痛。这具身体仿佛在抗议，它需要能量，它要吃东西！这种原始的饥饿感粗暴地撕碎了我关于“神力”和“转世”的宏大叙事，此刻我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肉！我要吃肉！
本能驱使我迈开颤抖的四肢，向着那股浓郁的、致命的香味爬去。
那是村东头的肉摊。胡屠夫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横肉，手起刀落，剁得案板砰砰作响。一块鲜红诱人的五花肉就摆在案板边缘，油光闪闪，仿佛在向我招手。
“镇定，思考家，你要镇定。”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区区人类，岂能奈何于我？待我施展那‘踏雪无痕’的绝世轻功，取他一块肉，如探囊取物。”
我压低身体，尾巴绷直，瞄准了那块肉。作为一只猫，我敏锐的胡须感知着空气的流动，判断着距离。
起跳！
身体腾空而起，虽然高度没预想的那么高，但我还是稳稳地落在了案板边缘。爪子勾住肉块，一口咬下——
“喵呜！”太咸了！而且生的！
但饥饿战胜了味觉，我顾不上那么多，叼起肉转身就跳。
“哪里来的野猫，敢偷老子的肉！”胡屠夫的咆哮声如惊雷般炸响。
我心中冷笑：“来得好！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天下第一轻功！”
我四爪发力，拼命狂奔。风在我耳边呼啸，不，是呼——呼——呼——。怎么这么慢？这腿怎么这么短？这尾巴甩来甩甩有什么用？
“小畜生，站住！”
胡屠夫沉重的脚步声像战鼓一样逼近。我慌不择路，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完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胡屠夫堵在了巷口，手里还提着那把寒光闪闪的杀猪刀，脸上挂着狰狞的笑：“跑啊？怎么不跑了？老子今天把你炖了补身子！”
我浑身炸毛，退到了墙角。这就是神明的陨落吗？死在一只猪刀之下？
“喵！！”我发出一声绝望的怒吼，然后——
我转身，用尽吃奶的力气，死命地抓挠着墙壁。爪子磨得生疼，终于抠住了一块砖缝。我手脚并用，连滚带爬，甚至还用脑袋去顶墙面借力，狼狈不堪地把自己甩到了一堵矮墙上。
“哎哟！”胡屠夫挥刀砍来，刀锋擦着我的尾巴尖掠过，几根黑色的猫毛飘然落下。
我连滚带爬地跳下墙头，一头扎进了旁边的草丛里，连滚带爬地钻进了另一个狗洞。身后传来胡屠夫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和刀砍在木头上的声音。
我在黑暗的巷弄里疯狂逃窜，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我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心中满是不甘和愤怒。
“可恶！”我在心里咆哮，“若不是这具神躯尚未发育完全，神力无法运转周天！若不是这凡胎肉体太过孱弱，根本无法承载我那浩瀚如海的真元！区区一个凡人屠夫，怎能逼得我如此狼狈？”
“这哪里是轻功不行？分明是这具身体太弱了！这简直是暴殄天物！我那绝世的轻功，在这具躯壳里，竟然只能发挥出这种程度的速度！”
我在心里狠狠地自我检讨，将所有的失败都归结于这具不争气的身体。
直到确认胡屠夫没有追来，我才瘫软在一堆干草堆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那块生肉早就在逃跑途中掉没了。
饥饿再次袭来，伴随着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和腐臭味飘了过来。
我警惕地抬起头，金黄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收缩，瞬间放大以捕捉微弱的光线。我的胡须微微颤动，感知着空气的流动。角落里，蜷缩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靠着断墙，衣衫褴褛，满身污垢。他手里抓着半块发霉的窝头，正机械地往嘴里塞。
我的目光落在了他的右肩。
那里空荡荡的。
袖管被整齐地割断，里面什么都没有。断臂处虽然已经结痂，但依旧能看到狰狞的伤口。
我的大脑瞬间宕机了。
那是……杨二狗。
那个曾经跟在我身边，意气风发的忠实仆人。
我曾经答应过他，要带他吃遍天下美味，要让他过上人上人的生活。
可现在……他竟然沦落到了这种地步？
巨大的悲痛瞬间淹没了我。我忘了自己现在只是一只猫，忘了自己无法言语。我只想冲过去，安慰他，告诉他我回来了。
“喵！”我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哭腔。
杨二狗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谁？”
我不管不顾地冲了过去，跳上他的膝盖，用头拼命地蹭他的下巴，爪子轻轻拍打他的胸口。
“二狗！是我！我是思考家！我是你的主人啊！”
杨二狗愣住了。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只脏兮兮的黑猫，眼神从惊恐变成了迷茫，最后化作了一抹苦涩的温柔。
“咪咪？”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伸手想要抚摸我，却又怕弄脏了我，“你是哪家跑丢的小猫？这里脏，快走开。”
“喵喵！”我急了，用爪子抓了抓他的断臂袖管，眼神里充满了震惊和疑惑。是谁？是谁敢对我的人下此毒手？
杨二狗身体一僵，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他低下头，看着我，声音沙哑：“你也觉得我很没用是吗？连只猫都比我过得好。”
我急得团团转。为什么听不懂？为什么就是听不懂！
我张开嘴，想要说出人言，想要告诉他真相。可喉咙里发出的，只有急促的“呼噜”声。
杨二狗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那半块发霉的窝头，掰下一小块，小心翼翼地放在我面前。
“吃吧，小家伙。”他轻声说，“看你瘦的。我虽然只剩一只手，但养活一只小猫应该还是可以的。”
看着那块发霉的窝头，再看看杨二狗那真诚而落魄的眼神，我的心如刀绞。
这就是我所谓的“神力转世”吗？
这就是我所谓的“天下第一轻功”吗？
不，这不仅仅是转世。这是惩罚，是对我不负责任的惩罚。
我低下头，舔了舔那块窝头。虽然发霉，但有一股暖意顺着舌尖流进胃里。我的味蕾虽然对食物挑剔，但身体却诚实的渴望着热量。
杨二狗笑了，笑得很难看，却很满足。他那只仅剩的左手，轻轻抚摸着我的背脊，动作笨拙而温柔。
“真暖和啊。”他喃喃自语，“要是大人还在，肯定不会让我变成这样。要是大人还在，肯定能治好我的手。”
我抬起头，金黄色的眼睛直视着他。虽然我不知道是谁干的，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但看着他能在这残酷的世界里独自活下来，我竟然感到了一丝作为“神明”的欣慰。
“我伟大的仆人啊。”我在心里感慨，“即便失去了我这尊神明的庇佑，你竟然也能在泥潭中挣扎求生。虽然落魄，但这份生命力，足以证明跟在我身边的日子，已经让你脱胎换骨，变得不凡。”
“这全都是因为我曾眷顾过你啊。”
我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杨二狗粗糙的手掌，那是猫表达亲昵和安抚的方式。
杨二狗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嘿，小猫，你是在安慰我吗？”
我“喵”了一声，顺势钻进了他的怀里，用身体蹭着他仅存的那只手，希望能通过触觉传递我的决心。
这一刻，神明与凡人，主仆二人，在这肮脏的角落里，达成了无声的契约。
虽然狼狈，虽然滑稽，虽然只是一只偷肉失败的黑猫。
但复仇的火焰，已经重新燃起。
只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我抬起头，用脑袋顶了顶杨二狗的下巴，眼神渴望地望向他手里剩下的那半块窝头。
杨二狗愣了愣，随即哈哈大笑，虽然只有一只手，却笑得无比畅快。
“好，给你！都给你！”
我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饱了，才有力气复仇。这是身为一只猫，也是身为一个神明，最基本的觉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