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七年,雪落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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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雪已下了三日,没有停的意思。
我缩在城墙垛子后头,把身上那件破棉袄裹了又裹,可那风跟刀子似的,专往骨头缝里钻。手指头冻得跟胡萝卜似的,摸一把腰刀,冰得刺骨,赶紧缩回来,揣进袖子里头。
“娘的,这鬼天气。”
旁边李老蔫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碴子。他四十来岁,脸上褶子比我脚上这双烂靴子还多,在这宣府镇的墩台上熬了快二十年。
“老蔫,你说这雪啥时候能停?”我哈着白气问道。
“停?”李老蔫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雪停了,鞑子就该来了。”
我心里一紧。
是啊,这雪封了山,鞑子的马过不来。可雪一停,那些蒙古鞑靼部的骑兵就跟蝗虫似的,从北边扑过来。抢粮、抢铁锅、抢女人,见人就杀。去年张家口堡被破的时候,那血把城墙根儿都染红了,整整一个冬天都没褪干净。
我叫王铁柱,崇祯六年被征的兵,家里三亩薄田养不活人,只能来吃这碗断头饭。这一年多,跟鞑子打了七八仗,身上多了五道疤,手里的刀换了三把——不是断了就是豁了,现在这把还是从一个死鞑子手里扒拉下来的,弯得跟月牙似的。
“铁柱,过来烤烤。”
墩台里头,火堆烧得噼啪响。我们这队拢共十二个人,由一个姓张的把总带着。张把总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额角拉到下巴,那是跟鞑子拼命留下的。他话不多,但对我们这些丘八还算厚道,从不克扣那点可怜的饷银。
“这雪再下两天,咱们存的柴火就不够了。”张把总拨弄着火堆,声音低沉。
“那就冻着呗。”一个叫孙猴儿的瘦子嬉皮笑脸,“反正咱们这些人的命,还不如一件棉袄值钱。”
没人接话,因为这是实话。
崇祯四年冬,朝廷送来的棉袄全是芦花絮的,看着厚实,穿上跟纸糊的似的。冻死了好些人,后来查出来是户部哪个官儿贪了银子,以次充好。那官儿最后怎么了?好像什么也没怎么,调了个地方继续当差。
我们这些小兵的命,就是草芥。
到了第四天傍晚,雪终于小了。
张把总站在垛口望了许久,忽然转过身来,脸色铁青:“都起来!鞑子的探马!”
我一个激灵爬起来,趴在垛口往外瞧。白茫茫的雪原上,三五个黑点正朝这边移动,越来越近,马蹄踏起的雪雾扬得老高。
“操家伙!”张把总低喝一声。
我攥紧了那把弯刀,手心全是汗。李老蔫在旁边拉弓搭箭,手稳得很,到底是老兵。孙猴儿点了火把,随时准备发信号。
鞑子的探马在两百步外停住了,大概是看到了我们墩台上的旗帜。他们指指点点了一会儿,忽然散开,绕着墩台跑了一圈,然后打马回去了。
“不好。”张把总的脸色更难看了,“他们是在看地形,大队人马就在后头。”
果然,天擦黑的时候,北边传来了闷雷般的马蹄声。
我们站在墩台上,看着那黑压压的骑兵从地平线上涌出来,少说也有三百骑。而我们这个小小的墩台,连伙夫算上,一共十二个人。
“发信号!”张把总吼道。
孙猴儿点燃烽火,浓烟冲天而起。可这大雪天的,最近的卫所能不能看见,就算看见了,援兵多久能到——谁心里都没底。
鞑子开始冲锋了。
马蹄声震得墩台都在抖,那些蒙古人嗷嗷叫着,光着半边膀子,手里的弯刀在雪光里闪得刺眼。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过来,钉在垛口上噗噗作响。
我躲在垛子后头,心都快跳出嗓子眼了。李老蔫一箭射出去,一个鞑子应声落马,但立刻被后面的马蹄踩成了肉泥。
“顶住!”张把总挥舞着腰刀,“援兵就快到了!”
鞑子架起了云梯。
我抡起刀,照着第一个冒头的鞑子劈下去。弯刀砍在他头盔上,火星四溅,震得我虎口发麻。那鞑子嚎了一声摔下去,但立刻又有一个爬上来。
孙猴儿被一箭射穿了脖子,倒在雪里,血把雪地烫出一个窟窿,很快又被新雪盖住。李老蔫的弓弦断了,他抄起一根长矛,跟鞑子对捅。
我不知道自己砍了多少下,胳膊已经麻木了。弯刀砍钝了,我就捡起孙猴儿丢下的刀继续砍。眼前全是血,分不清是我的还是鞑子的。
张把总的脸又被划了一刀,新伤叠旧伤,整张脸都看不出人样了,可他还是站在最前面,一步没退。
“援兵到了!”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我回头一看,南边的雪原上亮起了火把,密密麻麻,正朝这边赶过来。鞑子也看见了,攻势缓了一缓。
可就在这时,一支流矢飞来,正正射在张把总胸口。他晃了晃,拄着刀跪倒在地。
“把总!”我扑过去扶他。
他抓着我的手,嘴巴张了张,吐出一口血沫子:“铁柱……守住了……”
手一松,就这么睁着眼断了气。
援兵真的来了,鞑子退了。
雪也停了。
墩台上下横七竖八全是尸体,十二个人活下来的,算上我,只有三个。李老蔫没了一条胳膊,躺在那里一声不吭,也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
我和另外两个弟兄把张把总的尸首抬下墩台,放在雪地上。他的眼睛还睁着,我抹了好几次,都合不上。
“张哥,你放心走吧。”我在他耳边说,“这墩台,咱们守住了。”
风又起了,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
远处的烽火还在烧着,把半边天都映红了。可这偌大的宣府镇,这样的墩台何止百个千个,这样的烽火,朝廷衮衮诸公,又有几人会在意呢?
我蹲在雪地里,忽然很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很,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崇祯七年的正月,我十九岁。
往后的日子还长着呢,可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雪又开始下了,落在张把总睁着的眼睛上,落在我手上还没干透的血迹上,落在这沉默的墩台上。
无声无息。
明朝末年,关外有鞑子,关内有流寇,朝廷里头党争不断,国库空虚,当兵的不发饷,当官的贪银子。这个天,怕是要变了。
可我不过是个小兵,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就是我最大的念想了。
远处传来夜鸟的悲鸣,一声接一声,像是给这座墩台上下的亡魂,唱着最后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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