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州:清漪驭灵宗太岁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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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万两千年前,太岁还是一头金丹后期的玄龟,它的血脉返古,修行天赋极高,对水灵气的亲和与掌控远超同族。
正因如此,它虽只金丹后期,却数次从元婴妖兽口中全身而迟。 但它太傲了,天赋让它活了下来,也让它目中无物。它从不与任何妖鲁结伴,也从不向任何存在低头。御灵宗数次派人接触,都被它驱动的狂涛轰了回来。
当时的掌门“静渊至尊”亲自出手。他没有强攻,不是不能,而是不想。他看过太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比暴戾更深处的东西:孤独。一个天赋太高、活得太独的生命,骨子里的孤独。
静渊在太岁的巢穴边盘坐。第一天,太岁掀起巨浪将他春没,静渊消然不动。第十天,太岁引动暗流将他卷入底,静渊仍不还手。一个月后,太岁暴躁地在果穴中团团转,想不通这个人类为什么不打也不走。 一年过去了,太岁累了,趴在巢穴里冷冷盯着他。
第三年,太岁终于问出了第一句话——“你到底想要什么?”
静渊睁开眼,说:“我想给你一样你没有的东西。”
太岁冷笑:“我没有的东西?”
“一个不会离开你的人。”
太岁沉默了。它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一个泥洞,一个盲眼女孩,一座山顶的坟。
它没有再说话,但也没有再攻击, 第五年,静渊开始以自身灵力温养太岁牺息的那条水脉。
那条支脉本已接近枯竭,在化神修士日一日的滋养下渐渐复苏。太岁看着灵泉重新漏出,看着水草从石缝里长出来,看着静渊的鬓角一天天变白,一位化神修士寿元悠长,但用自身灵力温养一整条水脉,等于在用命换。 第十年,水脉彻底复苏天,静渊已鬓角已满是白发。
他坐在岸边,神色平静,像是做完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太岁从水底浮上来,爬到他面前。
静渊问:“可愿随我回宗?”
太岁低下头,额头触地。 “我有一个条件。 ”
“你说。”
“你不能比我先死。” 静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把手放在太岁的额头上,说:“我会陪你很久。”
太岁没有再追问。它其实知道,人类的很久,和玄龟的很久,不是同一个意思。
静渊是在一个很普通的清晨走的。
那天湖上起了雾,薄薄的,像一层将散未散的叹息。太岁浮在水面上,看着岸边那间竹屋的门迟迟没有推开。它等了很久,久到雾散了,日头升到中天,又落到山后去。
它终于爬上岸。
竹屋里,静渊盘膝而坐,双目微阖,面容安详,像是无数次入定一样。只是他面前的茶凉了,他手边的经卷被风吹乱了几页,而他鬓角的白发,再也不会被晨风拂动了。
太岁趴在他面前。
它等了一天。
两天。
三天。
静渊没有像往常那样睁开眼,没有把手放在它额头上,没有说“我在”。
第四天,太岁走出竹屋,仰头长啸。
那一声啸,方圆三百里的水域同时暴起百丈巨浪,天象骤变,黑云压顶,暴雨如注。无数妖兽跪伏在地,瑟瑟发抖。驭灵宗的弟子们惊慌失措地望向禁地方向,他们从未听过这样的声音
太岁在雨中站了一夜。
天亮时,它回到竹屋,小心翼翼地把静渊驮到背上。
它驮着他,走过了他们第一次相遇的那条水脉。当年濒临枯竭的溪流如今已是碧波荡漾,水草丰茂,灵鱼成群。它走得很慢很慢,慢到像是要用尽余生。
它在溪流的尽头停下。那里有一棵老树,树干上刻着一行字,是静渊的笔迹,不知刻于何时——
“我走后,此间山水皆是我。”
太岁看了很久。
然后它刨开泥土,将静渊埋在那棵树下。
它没有立碑,没有封土,只是在旁边趴下来,把下巴搁在前爪上,望着那个小小的土包。
一年。
十年。
一百年。
树上的字迹被岁月磨得模糊了,太岁的龟甲上长出了新的纹路,青苔爬满了它的背脊。它一动不动,像一块生了根的石头。
御灵宗的弟子们会远远地看着,不敢靠近。有新的弟子问:“那只玄龟为什么一直趴在那里?”
年长的弟子说:“在等一个人。”
“等谁?”
“一个不会离开它的人。”
“那个人去哪了?”
没有人回答这个问题。
又过了很多年。
一个年轻的修士误入禁地,看见那只传说中的玄龟。它闭着眼,一动不动,甲壳上落满了枯叶。年轻修士以为它死了,壮着胆子走上前去。
他看见玄龟的眼角有一道干涸的水痕。
他忍不住伸手,想触碰那片龟甲。
“别碰。”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年轻修士回头,看见一个白发老者站在树下,身形虚幻,像是融在光里。
“它没有死,”老者说,“它只是不想醒。”
“为什么?”
老者没有回答,只是望着那只玄龟,目光温柔而悲伤。
“我答应过陪它很久,”他轻声说,“可我食言了。”
年轻修士怔住。他看看老者,又看看玄龟,忽然明白了什么。
风吹过,老者的身影渐渐消散。
后来每逢雨夜,那条水脉上空总会响起一声低鸣, 像问候,又像回答,竹林簌簌作响。
仿佛有人踏水而来,把手放在玄龟那刻满沧桑的龟壳上,轻声说——
“我在。”
而太岁知道,这就是他说的很久。
这一睡就是近两万年,时值万年前,正魔大战,清漪驭灵宗门内化神在前线全部战死。天妖殿与魔道合计近二十位化神突进天玄州腹地,降临山门,护山大阵如纸糊一般碎裂。
残存弟子不过数百,修为最高者仅元婴初期。化神威压之下,有人吐血跪倒,有人被压入地面,却无一人后退。
天妖殿为首者是当代天妖殿八王之一——青蛟王,化神后期,声如滚雷:“清漪驭灵宗道统已绝。尔等若愿归降,可免一死。”
无人应答。
青蛟正要下令屠宗,忽然顿住了——他感受到一股气息,从地底深处涌来。
禁地方向,水流破空而出,在众人脚下凝成一面巨大的水镜。水镜中央,一头玄龟缓缓浮上来。龟甲上刻满两万两千年来的纹路,每一道都嵌着苔痕与裂痕。
化神圆满。
青蛟瞳孔微缩,随即笑了:“阁下莫非就是传说中的太岁前辈?久仰前辈大名。”
太岁浮在水镜之上,没有说话。
青蛟不以为意,声音反而更和气了几分:“太岁前辈,你是妖族。清漪驭灵宗是人族宗门,静渊已死近两万年,你替他守这基业,守给谁看?”他顿了顿,向前一步,“天妖殿求贤若渴。以前辈化神圆满的修为,何必屈居于此?你若肯入天妖殿,副殿主之位虚席以待。地位等同于我等天妖殿八王,殿内更有无数延寿灵物供你挑选。”
近二十位化神的目光都落在太岁身上。
太岁沉默了很久。久到青蛟王以为它在犹豫。
然后太岁开口了,声音很慢,很沉,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两万年的沉睡中打捞起来的:
“这地方,是他留给我的。”
青蛟皱眉:“静渊?前辈莫不是说笑?他已经死了近两万年了。”
太岁没有接这句话。它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只浑浊的眼睛望向禁地深处——那棵老树还在,树下的土包还在。
它转回头。
“你们不能拿走他最后的东西。”
青蛟脸上的笑意冷了下来:“那就是没得谈了。”
太岁没有说话。它只是仰头长啸。
那一啸,方圆五千里水域同时暴起巨浪。暴雨倾盆而下,御灵宗方圆千里,尽成泽国。
“找死。”青蛟后退一步,抬手,“一起上。”
近二十位化神同时出手。法宝、神通、本命术法,如暴雨般砸向太岁。
太岁没有退。
大战持续三天三夜。
太岁已是强弩之末,龟甲几乎全部碎裂,四肢被钉穿三处,左眼浑浊,右眼空洞血从它身上无数伤口流出来,汇入脚下的水镜, 将整面水镜染成暗红。
来时近二十位化神已死八位,他还站着。
它的四足始终钉在禁地前。一步未退。
青蛟喘着粗气,断爪处仍在滴血,眼中第一次露出惧意:“疯子……你真是疯了!”
太岁没有回答。
它只是把最后的力量沉入地底。整条水脉发出哀鸣——它要引爆这条静渊用十年寿命换来的水脉,与来敌同归于尽。
就在这时,天边亮起一道光。
玄牝万法道门的援军到了。
青蛟王面色剧变,率残部仓皇退走。
太岁看着那道光,巨大的身躯终于晃了晃。它没有倒下,只是缓缓趴下来,把头颅搁在那座土包旁
为首者落下,看见这头玄龟的伤势,沉默良久。
“前辈……”
太岁没有应声。它只是把那只浑浊的左眼,望向禁地深处。那条水脉还在,只是再次濒临枯竭。
它说了一句很短的话,声音沙哑,像是近两万年来第一次说这么多字:
“不要动那棵老树。”
后来,驭灵宗重建。弟子们在祖师殿前立了一尊石龟像,日日香火不绝。但他们都知道,真正的太岁在禁地深处,在那条细弱的水脉旁边,趴在一座无名土包旁,闭上了那只仅剩的眼睛。
没有人知道它是不是还活着。
只是每逢雨夜,水脉上空仍会响起低鸣,像问候,像回答。
而那条水脉,也从来没有枯竭过。
像是有人一直在温养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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