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的背影

芙蕾雅的身后总是跟着一抹紫色。

不是光，不是影子，不是神殿里那些被彩绘玻璃滤过的圣洁颜色。是一抹很深的、近乎于黑的紫。像夜最深的那一层被撕下来一小片，贴在芙蕾雅的衣摆后面，随着她的步履轻轻晃动。芙蕾雅走过辰星之殿的长廊，那抹紫色就跟着她。她走下辰星之殿的台阶，那抹紫色也跟着她。她穿过战场、废墟、洛阳的残垣和克雷斯特汉姆的灰烬，那抹紫色始终跟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不多不少，刚好三步。近到能看清她衣袍上的每一条褶皱，远到永远够不到她的衣角。

没有人问过芙蕾雅那抹紫色是什么。老一点的神使知道但不说，新来的神使仰头望着辰星之殿的穹顶，看见那抹紫色跟在芙蕾雅身后，会觉得那是星光投下来的阴影。只有辰星之殿知道。这座殿看过太多次了——每一次芙蕾雅从这里出发，紫色就跟在后面。每一次芙蕾雅回到这里，紫色还是跟在后面。殿顶的星辰在轨道上缓缓移动，把光洒在芙蕾雅身上，而紫色站在星光边缘，永远差三步的距离，永远照不到同一片光。

芙蕾雅从不回头。紫色是她的影子，影子的存在是不需要被确认的。那抹紫色跪在辰星之殿的星辉里听过无数道命令。每一道命令都以“为了正义”开头，以“去办吧”结尾。紫色接过命令，转身离开辰星之殿，把自己投进每一片需要被染黑的土地里。等紫色回来复命时，衣袍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手里握着写满了任务数据的卷轴。她跪在辰星之殿冰冷的地面上，星光从穹顶落下来，照在她肩头，却照不亮她衣袍上那些洗不掉的颜色。芙蕾雅接过卷轴，不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也不看那抹跪在她面前的紫色。她说“辛苦了”，然后站起来，衣摆扫过紫色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向辰星之殿的更深处。

紫色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存在的。也许是在芙蕾雅第一次降下神谕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第一次握起剑的时候，也许是在她第一次跪在辰星之殿的星光下面、发誓把一切都献给这位大人的时候。紫色不在乎起源。紫色只在乎方向——芙蕾雅的方向。

后来芙蕾雅走出了辰星之殿，紫色没有跟上去。不是不想跟，是芙蕾雅说“你留在这里”。紫色停在辰星之殿的门口，看着芙蕾雅的背影走下台阶，穿过广场，走向更远的地方。芙蕾雅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辰星之殿的穹顶上，星辰还在缓缓移动，星光洒在紫色身上，把她衣袍上那些洗不掉的颜色照得清清楚楚。她跪在殿门口，看着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等一句“做得很好”。星光继续落，芙蕾雅继续走。紫色还跪在那里，和以前一样，和每一次执行完任务回来跪在殿前复命时一样。只是这次没有人接过她手里的卷轴，没有人说“辛苦了”，没有人用衣摆扫过她的手指。紫色还跪在那里。方向还在，但她已经不能跟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