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影

赫瓦格密尔的溪流从来不停。

希墨梅斯站在溪边，低头看着水面。水很清，能看见金色的鱼在石缝间游动，能看见紫色的花瓣从上游漂下来，在她倒影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又漂走了。她看着水里的自己。暗色的衣袍，冷峻的面孔，眼角没有被岁月刻出纹路，但眼神里有比岁月更重的东西。那是黑暗神使的眼神。是克雷斯特汉姆毁灭者的眼神。是被芙蕾雅抛弃之后，还在继续执行任务的眼神。

她是谁？这个问题她很少问自己。不是没有答案，是答案太多了。她是神使，是毁灭者，是狗腿子，是被抛弃的棋子。每一个标签都贴得死死的，像钉在棺材上的钉子。但如果把这些标签全部撕掉呢。如果她不是神使，不是毁灭者，不是任何人的棋子。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女人。

水面晃了一下。不是风，不是鱼，是她自己碰了水面。指尖触到水的瞬间，倒影碎了又聚回来。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不起来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不是失忆，是从来没有人问过她“年轻的时候你想做什么”。

她年轻的时候想过什么呢。这个问题比“你是谁”更难。她低头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倒影里的女人也看着她。那张脸她很熟悉——是她自己。但眼神不一样。倒影里的她，眼神是空的。没有克雷斯特汉姆的废墟，没有洛阳的阴谋，没有被抛弃的愤怒。只是空。像是等了很久，等一个问题，等一个答案，等到水都流干了，等到鱼都游走了。

也许在某个世界里，她只是一个普通的贵族小姐。父母早亡，住在城东一栋带花园的小宅子里，雇着一个女仆，养着一只猫。每天早晨推开窗，阳光照在花园的玫瑰上，猫从窗台跳下来蹭她的脚踝。她会在梳妆台前坐很久，对着一排发饰犹豫不决。没有人需要被她蛊惑，没有国家需要被她毁灭，没有任务在等她。她需要的只是阳光、猫、一条好看的裙子。

水面又晃了一下。倒影里的普通女人消失了。现在是黑暗神使看着黑暗神使。溪水还在流，金色的鱼还在石缝间游动。希墨梅斯直起身，甩掉指尖上的水珠。她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水面。倒影还在。那个眼神空空的、另一个世界的她，还在水底看着她。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她过得很普通。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她也有一个妈妈。

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她不需要签那份合约。不需要承受死者的痛苦。不需要跪在芙蕾雅面前等一句永远不会来的“做得很好”。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她会在周日去音乐厅听一场钢琴演奏，会在社交舞会上被人邀请跳一支华尔兹，会在深夜的窗边坐着，等一个会回家的人。也许在另一个世界，她会收到一封信，信上写着“今晚吃什么”，而不是“下一个任务”。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没有回头。金色鱼在倒影里游来游去，把两个世界的希墨梅斯搅在一起，又分开，再搅在一起。紫色花瓣落在她倒影的额头上，轻轻一点，又漂走了。而溪水从不问任何一个路过的人——你是谁。它只是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