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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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的夜里，有了动静。
潜伏在矿洞附近的暗线传信，说有一批人趁着夜色往旧道运货，数量不少，像是要转移据点。穗穗当机立断，决定连夜去截。
「不等援兵？」秧秧问。
「等不及。」穗穗已经在系披风的带子，语气利落，「他们今晚转移，下次再想逮住就难了。我带了商会的好手，加上你们两个，够了。」
秧秧看了她一眼，点头：「好。」
三人带着十余名商会护卫，趁着夜色摸去了旧道。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星子稀稀落落地挂在天上。风穿过山谷，呜呜地响，像鬼哭。秧秧走在最前面，白羽微张，感知着四周的共鸣波动，脚步轻得像猫。
「前面有人。」她忽然停下，低声道，「八个，都带着共鸣波动，不是普通人。」
穗穗打了个手势，护卫们立刻散开，隐在草丛里。
黑暗中，果然有一队人影推着车，沿着旧道慢慢走过来。车上盖着黑布，隐隐透出紊乱的共鸣气息，正是玄铁和实验材料。
「动手。」穗穗低声下令。
话音落，护卫们从两侧包抄上去，刀光出鞘，瞬间交上了手。
秧秧身形如电，直冲最前面那个领头的。苍翎之力展开，白羽漫天，形成一道压制力场，对方的共鸣波动立刻弱了一截。漂泊者从侧翼切入，刀势沉猛，专挑对方破绽下手，一刀一个，干净利落。
穗穗站在后面调度，手里握着短弩，专射那些想逃的。她准头极好，每一箭都射中脚踝，不致命，却能留人。
局势一边倒。
眼看就要拿下，变故陡生。
草丛里忽然窜出三道黑影，速度极快，直扑穗穗——他们看出来了，这是发号施令的人。
「小心！」秧秧瞳孔一缩。
她想都没想，转身就往回冲。苍翎之力催到极致，白羽在身后拖出一道光痕，几乎是瞬移般挡在了穗穗身前。
三把刀同时砍在她展开的苍翎屏障上，火星四溅。
冲击力巨大，秧秧闷哼一声，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穗穗的肩。
「秧秧！」
穗穗脱口而出，声音都变了调。
她下意识地伸手扶住秧秧的腰，另一只手抬起短弩，连发三箭，逼退了正面的刺客。动作快得不像个商人。
秧秧站稳身形，没回头，只沉声道：「退后，我来。」
她说着便要往前冲，手腕却被穗穗攥住了。
「别逞强。」穗穗的声音就在她耳边，带着未平的喘息，「你左边有伤，我来挡。」
秧秧一愣。
她胳膊上的划伤早好了，只是刚才硬接三刀震了一下，左臂有点发麻，她自己都没表现出来，穗穗怎么看出来的？
就这一愣神的功夫，漂泊者已经解决了那边的对手，赶了回来，刀光一闪，解决了剩下两个刺客。
夜又静了。
只有风穿过山谷的声音。
护卫们在清理现场，捆人的捆人，查货的查货。
山道上，姐妹二人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穗穗攥着秧秧的手腕，秧秧半侧着身挡在她前面。两个人都没动，像被钉在了原地。
良久，穗穗先反应过来。
她猛地松开手，退了半步，别过脸，语气有点不自然：「……秧大人没事吧？」
又变回了客气的称呼。
可刚才那声脱口而出的「秧秧」，两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没事。」秧秧也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还留着她掌心的温度，「多谢穗主事。」
「举手之劳。」
风卷着草叶吹过来，带着血腥味。
两个人都不说话，气氛微妙得很。
漂泊者走过来，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没戳破，只沉声道：「人都拿下了，货也截了。回去再审。」
「嗯。」穗穗点头，率先转身往前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些，像是在逃。
秧秧跟在后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那里仿佛还留着她手指的温度。
刚才那一声「秧秧」，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了十一年的水面，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回到商会时，天已经快亮了。
护卫们把俘虏押下去审问，穗穗去处理后续，秧秧和漂泊者在偏厅歇着。侍女端来热水和点心，便退了出去。
偏厅里很静，只有烛火噼啪响。
秧秧坐在窗边，望着外面渐渐发白的天色，出神。
漂泊者坐在对面，喝了口茶，忽然道：「她很在乎你。」
秧秧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她轻声说。
「为什么不相认？」
「……还不是时候。」她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有些事，得等她亲口告诉我。比如当年，为什么走得那么急。」
漂泊者没再问。
他懂。
不是不想认，是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十一年的空白，不是一句「我想你」就能填满的。那些没说出口的缘由，那些独自扛过的岁月，都得摊开了，说清楚，才能真的跨过这十一年。
天蒙蒙亮的时候，穗穗过来了。
她换了身衣服，鬓角有点乱，眼底带着红血丝，显然是一夜没歇。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两碗粥，还有一碟小菜。
「熬了点粥，」她把托盘放在桌上，语气有点不自然，「忙了一夜，垫垫肚子。」
她说着，把其中一碗推到秧秧面前，「你的，没放葱。」
秧秧看着那碗清粥。
她自小不吃葱，一点都不行。
她抬眼看向穗穗。
穗穗已经别过脸，去给漂泊者递筷子，嘴里嘟囔着：「后厨顺手做的，别多想。」
说得随意，可粥的温度刚好，不烫不凉，正是她喜欢的温度。
秧秧拿起勺子，舀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得很。
三个人围着桌子喝粥，都没说话，只有勺子碰着碗沿的轻响。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个人身上，暖融融的。
粥快喝完的时候，穗穗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明日，后院的梧桐开了。」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秧秧，眼神很认真，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秧大人若得空，来看看？」
秧秧握着勺子的手，顿住了。
后院的梧桐。
她知道那棵树。
穗穗信里提过，说在商会后院移了一棵梧桐树，和明庭老家的那棵，是一个品种。
她这是……在邀她。
在以姐姐的身份，邀她去梧桐树下说话。
秧秧抬起眼，看向穗穗。
晨光里，她的眉眼明丽，眼神却带着点不安，像在等一个答案。
良久，秧秧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好。」
一个字，像一片叶子，轻轻落在了水面上。
穗穗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像很多年前，她终于攒够了钱，给妹妹买了那支糖凤时的眼神。
窗外的风停了。
晨光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