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编年史】华山（下）

谢孤云留下的竹简，起初并未受到华山上下重视。

当时的掌门吴常武艺平平，却刚愎自用，并不相信一名年逾花甲的老人能够创出什么惊世剑法。《孤云九剑》因此被收入书阁中，渐渐蒙尘。

并非《孤云九剑》不够精妙，而是当时的华山，整个门派上下皆坚信：最上乘的武学只有一条路——练就扎实内功，感悟紫霞真气。

第四代掌门孟初曾在朝阳峰闭关六年，观云海、参朝霞，最终创出《朝阳紫霞功》。他凭此功威震江湖，成为华山数百年间难以逾越的高峰。后人仰慕孟初，纷纷效法，却只记得他曾在观云台上悟得紫气，渐渐忘了他真正留下的，是因人而异、自寻其道的武学之心。

久而久之，凡拜入华山者，无论天资秉性，皆须前往东峰观云台参悟紫气。门中弟子的高下，也不再以剑术、实战与品行评定，而只看是否感悟紫霞真气，又能感悟到几分。

观云台地方有限，能够得到师长指点、长久留在台上修炼的，往往只是少数受器重的弟子。其余人即便勤修不辍，也难得一次登台的机会。未能感悟紫气者，便被视作根骨低劣，渐渐被排挤到门派边缘。

长此以往，门中竟生出许多怪事。

有人只摸到紫霞功的一点皮毛，便自称已得紫气入体；有人闭目观云数日，便认定自己洞悉了孟初当年的境界。此等人在华山之内备受推崇，真正拔剑切磋时却招式生疏；待到下山行走，遇见江湖上的寻常好手，往往连数合也支撑不住。

偌大一个华山剑派，所习虽是剑，所论却只剩下内功。至于剑招是否纯熟，临敌是否能胜，反倒成了无关紧要之事。

数百年来，华山全仗孟氏几位高手与岳化清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撑住门面。除此之外，门中再少有人能够名震江湖。五岳其余诸派日渐兴盛，华山却一年不如一年，几乎沦为三流门派。

其间，华山曾遭逢过一次灭顶之灾。

南北朝时，帝天楼攻上华山，第十七代掌门孟新辞战死，门中高手死伤殆尽，只有其子孟启侥幸逃出生天。孟启此人，少年时不务正业，不悟紫霞，就连内功选的也是“不入流”的速成心法《清风诀》，至于《朝阳心法》与《朝阳紫霞功》，他身为掌门之子，竟一眼都未看过。

人生遭遇巨变，孟启本想一死了之，却意外被少女第五忘救下，在她的鼓励下，他的心境终于转变。历经十余年辗转，他练成四册八脉天书，召集江湖义士夺回华山。后来，他又融八脉天书经义与《清风诀》之长，创出《太华归元诀》，并在那场席卷武林的浩劫中舍命击败魔头帝命，为华山保住最后一线传承。

只是孟启英年早逝。华山后人将他的成就归于孟氏血脉与八脉天书，只当那是不可复现的异数。而孟启留下的《太华归元诀》，连着两代弟子无一人能练成，渐渐也与谢孤云的竹简一样，沉寂于书阁中。

华山虽夺回，但整个华山派已沦为江湖末流。即便如此，弟子们依旧沉迷感悟紫气。

直到几十年后，一名出身寒微的年轻弟子拜入华山。

他没有师门倚仗，却靠着匪夷所思的天赋，在外门弟子比试中，赢下了内门长老的孙子。然而此举，却得罪了长老一脉。往后一年，他始终得不到前往观云台感悟紫气的机会。旁人已经开始谈论紫气入脉，他却只能做些洒扫、守库之事，连一位肯认真传剑的师父也寻不到。

无奈之下，他只能自己在书阁中寻找无人修习的旧武功。然而，书阁管事得了长老的授意，不允许他拓印任何一本练气功法。他只得去无人问津的旧书柜里，去寻找被门派定性为“不入流”的武功。

他最先找到的便是《清风诀》。这门心法曾陪伴孟启杀伐一生，但其本身浅显易懂，不重积蓄雄浑内力，只求呼吸绵长、身形轻快，素来被门中视作难登大雅之堂的粗浅功夫。

后来，他又在书柜的最底层，翻出一捆积满灰尘的竹简——《孤云九剑》。

书阁管事嘲笑道：这是整个华山最无用的剑法，是一个疯老头随手乱挥的唬人把式。你既将它找出，干脆就练这本吧。不练成这套剑法，就不准再来书阁了。

那弟子虽心中有怒，却无可奈何。他只得回去，依着深奥晦涩的剑谱，一招一式自行揣摩。没有名师指点，他便与人拆招；没有紫霞真气，他便苦练眼力与出剑的快慢。练得久了，他渐渐发现，所谓剑法，精髓未必只在驭剑的内力，也可以在出剑的时机、招式的变化，以及临敌时对破绽的洞察。

而自己手里这本《孤云九剑》，绝对不是假把式。直到数年之后，五岳剑派大比中，他在华山精英们纷纷惨败淘汰后，不顾长老们的阻拦，毅然登台，横空出世，以震惊全场的出剑速度与刁钻剑法，打得各派真传弟子心服口服。

这一刻，华山长久以来被欺压的弟子们，都沸腾了。因为那是第一次，有人用手里的剑告诉他们，原来华山剑法，从来不是内力越强越厉害。哪怕你没有练过那些遥不可及的高深内功，一样可以成为高手。

此战过后，越来越多不受重视的弟子开始追随他修习剑法。他们占据了寒冷的莲花峰，所练的，尽是从前无人问津的旧武功：《清风诀》《残月心法》，以及《孤云九剑》。这些弟子聚在一起，逐渐形成了剑宗的雏形。他们讲究“以剑为本”，认为华山既以剑立派，武学高低终究应当在剑上见真章。

而那些仍旧遵循观云旧法、以内功修行为先的弟子，则渐渐被称为气宗。他们讲究“以气御剑”，认为剑招纵然精妙，若无深厚内功为根基，终究难登绝顶。

剑宗兴起，华山在五岳之间连番取胜，失落多年的声望也随之重振。可那些曾经受尽轻视的弟子得势之后，也渐渐生出傲气，反过来讥讽气宗空谈内功、不通剑术。

第二十三代掌门殷雪华接任以后，见双方已经无法再依旧制共处，便将剑宗安置于西峰莲花峰，气宗留在东峰朝阳峰。两宗各自传功授徒，却仍同奉华山掌门。

分宗原是为了减少摩擦，谁也不曾想到，两座山峰之间的距离，反而让原本的武学分歧渐渐变成了门户之争。而当年那位练成《孤云九剑》的弟子，被气宗一脉设计，逐出山门，从此销声匿迹。直到晚年，他才回到心心念念的莲花峰，却年事已高，没有一个人认得他。令人唏嘘的是，他的一生跌宕起伏，在整个江湖中大放光芒，可到了暮年，偌大的华山拂衣阁，竟无一本典籍留下他的名字......

唐开元年间，年少的李白拜入华山剑宗。

李白习剑虽晚，天资却世间罕有。入门九年，他便成为剑宗首席大弟子，又将华山剑意与平生所见山河气象融于一处，创出一门纵横飘逸的《白帝剑法》。

彼时江湖中人尚不称他“青莲居士”，只称“青莲剑仙”。

许多人都以为李白日后必会接掌华山，他却志在朝堂，不愿终老山中，最终辞别师门，踏上求仕报国之路。

几十年后，李白去世，昔日同门在山中修建拂衣阁，收藏他的诗文。后来慕其名而来的弟子络绎不绝，入门时往往先问一句：“李太白当年拜的是哪一宗？”

得知李白出自剑宗，他们便纷纷投往莲花峰。剑宗由此大盛，气宗一度门庭冷落。

不过，李白带给华山的远不止一门剑法。

受他影响，华山弟子开始在练剑之余读书习文、吟诗作赋。后世又有司空图、冯延巳等文人与华山结缘。华山剑中自此多了一分书卷气，江湖也渐渐以“儒侠”称呼华山弟子。

只是诗文能够养志，却未能消去两宗积累多年的成见。

到了五代十国，剑气两宗已近水火不容。

剑宗居西，气宗居东。两宗弟子虽同出一门，平日却少有往来。若在江湖相遇，常因三言两语拔剑相向。新弟子拜入华山时，两边长老也要争抢一番，恨不得一个人都不留给对方。

世人皆说，江湖上有两个华山派。

两边都自称正统，也都以行侠仗义自许，偏偏见到同门时，反比见到仇敌更为眼红。常有心怀不轨者利用两宗旧怨，从中挑拨，致使双方数次发生械斗。

便是在这样的年月里，气宗弟子方觅云与剑宗弟子齐修竹相遇了。

自燕云十六州被割让以后，无数江湖中人北上抗敌。方觅云与齐修竹在一次夜袭中并肩作战，几经生死，才发现对方并非师门口中那般不堪。

方觅云内功深厚，齐修竹剑术精妙。二人联手对敌时，一个蓄势守御，一个寻隙破招，竟将气宗的《天元剑法》与剑宗的《白帝剑法》融会贯通，创出《天元白帝剑》。

后来二人结为夫妻，却因此被两宗共同视作叛徒。面对昔日师长与同门，他们不愿拔剑相向，最终携手跃下玉女峰。

可即便到了此时，两宗仍未醒悟。

剑宗怪气宗逼死齐修竹，气宗又怪剑宗连累方觅云。两柄本可相合的剑，终究没有斩向外敌，而是断在了华山自己的山崖之下。

宋初，冯延巳在仕途沉浮多年，晚年重返华山，接任第三十三代掌门。

方觅云之死，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

接掌华山以后，冯延巳没有强令两宗合并，也没有偏袒自己出身的气宗。他只是每日往返于朝阳峰与莲花峰之间，听两宗弟子讲剑，替双方调解争端。

从东峰到西峰，山路崎岖难行。年轻时走一遭不过半日，年老之后，冯延巳往往要走上一整日。可无论风霜雨雪，他都不曾停下。

他又从旧籍中重新寻出孟启留下的《太华归元诀》，将其交给剑宗，补全剑宗缺失多年的内功传承。

只是数百年的积怨，终究无法在一朝一夕之间消散。冯延巳穷尽晚年，也只是让两峰之间重新有了来往。

接过这份未竟之愿的，是他的关门弟子宁远寒。

宁远寒三十七岁接任华山掌门。

他上任之后，重新立下规矩：所有新入门弟子，不分剑宗、气宗，皆须先修习华山剑法与华山心法；待到根基稳固、艺成出师之后，再依自身所长择宗而入。两宗长老都不允许干涉弟子自己的选择。

两宗年轻弟子，也须同在试剑广场练剑。

气宗很快应允，剑宗却不肯听命。宁远寒没有以掌门身份强压，而是循着师父当年的山路，日日登上莲花峰，与剑宗长老相商。

最终，剑宗长老与他立下一约：若宁远寒能在下一次华山论剑中跻身五绝，剑宗便依掌门新规行事。

宁远寒应下约定，潜心苦修。后来，他在修炼朝阳紫霞功时险些走火入魔，误入莲花峰雪莲洞，借寒潭之气平复紫霞真气，竟误打误撞悟出了不以紫气为引，反由寒气而生的《寒玉紫霞功》。

宋真宗咸平元年，宁远寒登上华山论剑，终于跻身天下五绝，得号“西寒”。

他回到华山那日，剑宗长老依约，带领剑宗弟子走下莲花峰。朝阳峰弟子也来到试剑广场。两边隔着数丈站了许久，才终于一同拔剑。

这是数百年来，剑气两宗第一次在同一座广场上练剑。

宁远寒没有废去分宗之制，也没有强求两脉合为一宗。因为他知道，剑宗与气宗的道路本就不同，真正应当消除的并非彼此的分别，而是非要压倒对方、独占正统的执念。

宁远寒之后，楚惊华接任华山第三十五代掌门。

他保留了两宗各自的传承：剑宗仍居莲花峰，专研剑招变化；气宗仍居朝阳峰，修习内功心法。两宗各有长老与传功师父，却共奉一位掌门，遵守同一套门规。

新弟子入门，先学同一套华山剑法与华山心法，日后再自行择宗。

两宗依旧会争论剑与气孰轻孰重，年轻弟子切磋时也常互不服气。延续数百年的旧怨，并未一夕消失，却再也无人将另一宗视作仇寇。

如今，朝阳峰上紫气东来，莲花峰间剑鸣不绝。

数百年的争端最终没有分出唯一的正统，只让后来人逐渐明白——同一座华山，本就容得下两条登峰之路。

五岳华山，传承千年，还有太多太多故事静待有缘人去经历——孤云九剑究竟还藏着怎样的秘密？太华归元诀是否另有传人？寒玉紫霞功又要如何练成？一切答案，都在那云雾缭绕的五峰之间。

还请少侠移步华山，亲眼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