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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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认后的第一晚,气氛暖了很多。
穗穗不再叫她「秧大人」,改叫「秧秧」,顺口得像这十一年的空白从未存在过。晚饭摆在后院的花厅里,灯点得亮亮的,菜摆了满满一桌,都是秧秧小时候爱吃的。
漂泊者也被留了下来。

穗穗给他斟酒的时候,笑着说:「这些日子多谢你照拂她。这杯我敬你。」
漂泊者端起酒杯,只淡淡道:「应该的。」
三个字,不多,却分量很重。
秧秧坐在旁边,看着姐姐给她夹菜,一会儿夹一块鱼,一会儿舀一勺汤,碗里堆得满满的。她低头吃着,唇角一直微微扬着,压都压不下去。
饭后,三人移到书房,点起灯,把所有线索摊开在桌上。
舆图、卷宗、俘虏的供词、穗穗查了十一年的残页,铺了满满一桌。羊角灯的光暖黄,映着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按俘虏的供词,」秧秧指着舆图上矿洞的位置,「他们的主实验场就在矿洞深处,外面只是幌子。真正的核心装置,还在里面。」
「他们最近频繁转移材料,」穗穗接话,指尖点在梦州城的位置,「我猜,是要往城里运。矿洞目标太大,待不住了。」
漂泊者看着舆图,忽然道:「花灯节。」
另外两人同时看向他。
「上元花灯节,三日后。」他的手指落在城中心的位置,「人最多,最乱,也是共鸣波动最容易掩盖的时候。他们要是想搞大事,那天最合适。」
书房里静了一瞬。
秧秧眉头紧锁:「你的意思是,他们要在花灯节引爆装置?」
「大概率。」漂泊者颔首,「十年前他们就干过类似的事,趁庙会人多,释放紊乱共鸣,制造混乱,趁乱抓人。」
穗穗的脸色沉了下来。
梦州花灯节,全城百姓都会上街,人流如织。真要是在那天引爆,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在那天把他们一网打尽。」穗穗一掌拍在桌上,语气坚决,「不能让他们伤了百姓。」
「我也是这个意思。」秧秧点头,「援兵三日后到,刚好赶上花灯节。我们里应外合。」
三人对着舆图,开始推演计策。
秧秧负责正面战力,带着援兵和苍翎之力压制装置扩散;穗穗负责调度商会人手,疏散百姓,布设外围机关;漂泊者负责带一支精锐小队,直捣核心装置,破坏阵眼。
三条线,各有分工,又环环相扣。
讨论到夜深,计策渐渐成型。
灯花爆了一下,光影晃动。穗穗起身去添灯油,秧秧低头整理卷宗,指尖划过那些泛黄的残页,忽然道:「这些年,辛苦姐姐了。」
穗穗添灯油的手顿了顿。
她背对着秧秧,没回头,只笑了笑,声音轻轻的:「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妹妹,护着你不是应该的。」
「可我也想护着姐姐。」秧秧轻声说。
穗穗转过身,看着灯下的妹妹。
暖黄的灯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柔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她真的长大了,不再是那个躲在她身后的小丫头了,能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共担风雨了。
「好。」穗穗走过去,揉了揉她的头发,这一次,手没有停,实实在在地落在了她的发顶上,「以后,我们姐妹一起扛。」
秧秧抬起头,看着她,弯了弯唇角。
灯光暖融融的,映着两个人的笑影。
漂泊者坐在一旁,喝着茶,看着这对姐妹,眼底也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他没说话,只是默默把推演好的路线又核对了一遍,把最危险的那条,划给了自己。
夜越来越深。
窗外起了风,吹得芭蕉叶沙沙响。书房里的灯,却一直亮着,暖黄的一团,像黑夜里的一颗星。
快到子时的时候,穗穗忽然想起什么,起身去了里间,抱出来一个木匣子。
「给你看样东西。」她笑着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摞信,整整齐齐码着,每一封都是桐叶封的折法。最上面那封,纸色都黄了,是十一年前她刚到梦州时写的。
「这些年你寄来的信,我都收着。」穗穗拿起一封,摩挲着信封,「一封都没丢。」
秧秧看着那摞信,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她的木匣里,也收着满满一匣,都是姐姐寄来的。
原来隔着千里万里,她们都把对方的信,妥帖地收着,一封都没落下。
「我也都收着。」她轻声说。
漂泊者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夜色,把空间留给她们姐妹。夜风卷着桂花香吹过来,他抱着刀,靠在窗边,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身后,是姐妹俩轻声说话的声音。
说童年的趣事,说这些年各自的经历,说那些没写在信里的话。声音轻轻的,混着风声,飘得很远。
他听着,唇角,极淡地扬了一下。
这些年,秧秧一个人扛着玄骑使的担子,总是绷得很紧。他很少见她这么放松,这么……像个真正的小姑娘。
真好。
夜阑人静,灯影摇曳。
十一年的话,哪里是一夜能说完的。
可没关系。
以后还有很多个夜晚,很多个秋天,很多棵梧桐树下的时光。
她们再也不用隔着千里万里,靠一封封桐叶封的信,丈量思念了。
三日后,花灯节。
收网。
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秋夜的凉意,也带着隐隐的期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