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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O初心小剧场『深夜重逢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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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利,抱抱
我盯着屏幕上的角色选择界面,手指悬在鼠标上方,迟迟没有点下去。
画面里站着一个初心者,粉色的头发,新手冒险衣,手里握着那柄看起来随时会断掉的短剑。背景是普隆德拉南门外的草原,几只波利在远处蹦蹦跳跳,一只疯兔正盯着这边,好像下一秒就要撞过来。
这个角色是我二十二年前建的。
说“建”其实不太准确。账号是当时的男友帮我注册的,角色是他手把手教我捏的,连“小汀”这个名字都是他起的。他说我的名字里有个“汀”字,加个“小”显得可爱。我其实不太喜欢被叫“小什么”,但那时候觉得恋爱就该这样,接受一些自己本不会接受的东西,然后把它当成甜蜜。
我今年三十八岁。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手机屏幕上还留着前夫三个小时前发的消息:“东西我都搬完了,钥匙放在物业。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我看了一眼,没回。
电脑桌上的咖啡凉了,烟灰缸里戳着几根烟头。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月租两千三,在这个城市已经算便宜了。搬进来第三天,纸箱还没拆完,客厅里堆着各种胶带封好的箱子,看起来像是刚搬进来,也像是随时准备搬走。
我其实很久没碰游戏了。上一款认真玩的还是《仙境传说》,那是大学毕业前的事了。后来工作、结婚、买房、装修、吵架、冷战、分居、离婚,十年时间像被快进的录像带,等我回过神来,已经站在这个出租屋里,连电视机都没有。
今天下午鬼使神差地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RO私服”,跳出来一堆结果。我挑了一个名字看着顺眼的,下载,安装,注册,一气呵成。等熟悉的登录音乐响起,那个弹着鲁特琴的吟游诗人出现在画面里,我才发现自己手在抖。
二十二年。
普隆德拉的背景音乐没变。我的人物站在原地,周围零零散散有几个商人在挂店,偶尔一两个玩家骑着大嘴鸟跑过去。比当年官服冷清太多了,但熟悉的建筑、熟悉的NPC、熟悉的那种带着暖黄色调的画风,还是让我的鼻子酸了一下。
我不是那种会为怀旧掉眼泪的人。离婚的时候没哭,搬家的时候没哭,一个人把双人床拆成零件搬到楼下的时候也没哭。但这一刻,看着屏幕上那个二十二年没上线的初心者,我眼眶有点热。
可能人就是这样。真正让你崩溃的从来不是大事,是那些藏在角落里的小东西,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捅你一刀。
我点开好友列表。一片灰色。唯一一个亮着的名字是“阿泽”,备注写着“泽哥哥”,旁边还加了个粉色的爱心。
我看着这个备注愣了好一会儿。
阿泽就是当年帮我注册账号的那个男友。我们大三开始谈恋爱,毕业后一起留在学校所在的城市,他做程序员,我进了一家广告公司。在一起四年,后来分手了。分手的原因我现在已经记不太清了,大概是性格不合,大概是他爸妈不喜欢我,大概是我那时候太年轻,总觉得爱一个人就该把自己完全交出去,结果把对方勒得喘不过气。
反正就是那些二十出头的人才会为之事。
分手之后我们各自换了城市,删了联系方式,再没联系过。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还在玩RO,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这个好友。也许他换了人玩这个号,也许他只是忘了删。
我犹豫了一下,没给他发消息。
背包里只有系统送的新手装备,几瓶红色药水,一张蝴蝶翅膀,还有一顶蛋壳帽。蛋壳帽是当年阿泽带我去打小鸡掉的,他打了整整一个下午,掉了两顶,我们一人一顶。他说这叫情侣帽,戴上之后大家就知道我是他的人了。
我当时觉得好浪漫。
现在想想,一个男人用一顶蛋壳帽宣示主权,这件事本身就挺可笑的。但二十岁的时候不觉得,二十岁的时候什么都不可笑,什么都值得认真对待,包括一顶蛋壳帽。
我点开装备栏,把那顶蛋壳帽戴上了。
反正没人看得见。
走到南门外的时候,草地上果然有几只波利在跳。绿色的是波利,蓝色的是波波利,粉色的是土波利,还有一只金黄色的波利王,体型比其他的大一圈,一跳一跳的,看起来有点笨。
我下意识地点了一下波利。
角色冲上去,短剑挥了一下。波利弹了一下,没死,反而朝我撞过来。我又砍了一下,还是没死。我的角色是初心者,等级只有1,装备只有新手短剑,伤害低得令人发指。
波利又撞了我一下。我的血量掉了十几点。
我有点无语。二十二年前我第一次玩的时候,也是1级初心者打波利,那时候觉得好难,现在还是觉得好难。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变。
我正准备再砍一刀的时候,旁边突然跑过来一个人。
一个女牧师,穿着白色的圣职长袍,手里拿着法杖,头顶的ID是“慢慢”。她抬手给了我一个治愈术,我的血量瞬间回满。然后又给了我一个天使之赐福和一个加速术,我的人物脚下多了两个光圈。
“谢谢。”我在公屏打字。
“不客气呀~”她回得很快,“新手吗?”
“算是吧。很久没玩了。”
“哈哈我也是刚回归!要不要一起练级?”
我犹豫了一下。我本来只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打打波利,听听音乐,什么都不想。但“慢慢”已经发来了组队邀请。
我点了接受。
“你什么职业呀?”她问。
“初心者。”
“啊?”她发了个瞪眼的表情,“你认真的吗?”
“真的。”
“……好吧。那我带你去打蝗虫吧,升得快一点。”
她说完就往前跑,我跟着她。她跑得比我快,因为有加速术,跑一段就要停下来等我。我也不急,就那么慢悠悠地走着。
RO的地图还是那个样子。从普隆德拉南门出去,穿过一片草地,再过一个桥,就到了蝗虫区。草地上的波利还是那么多,蹦蹦跳跳的,好像永远都不会累。树还是那种矮矮圆圆的样子,像是用积木搭出来的。天空是那种很蓝很蓝的颜色,蓝得不像真的。
慢慢带我打了一会儿蝗虫,我的等级很快就升到了10级。
“你要转职吗?”她问。
“转什么?”
“你想转什么?”
我想了想。当年我玩的是猎人,因为阿泽说猎人适合女生玩,可以站在后面射箭,不用冲在前面挨打。我就听了他的话转了弓箭手,然后又转了猎人。但其实我更喜欢法师,我觉得魔法很帅,念咒的样子很帅,放技能的特效也很帅。
但我当时没说。
那时候我觉得,他说什么好就是什么好。我喜欢他,就该听他的。现在想想,这种想法本身就有问题,但当时的我不觉得。
“法师吧。”我打字。
“好呀!法师很厉害的!我带你去吉芬转职!”
她又开始跑,我跟在后面。从蝗虫区到吉芬要经过一张很大的地图,中间要穿过一片森林。她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走。她的速度还是那么快,我的速度还是那么慢。但她每跑一段就会停下来,站在路边等我,头顶冒出一个笑脸的表情。
我突然觉得有点想哭。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我等过很多人,但很少有人等过我。
和阿泽在一起的时候,总是我在等他。等他下班,等他回消息,等他想起今天是我们在一起的纪念日。我等了他四年,等到最后,他说“我们不合适”,就走了。然后我又等了另一个男人八年,等他成熟,等他顾家,等他学会在吵架之后先说对不起。等了八年,等到最后,他说“我累了”,也走了。
我好像一直都在等。
但现在,一个陌生人,一个在游戏里刚认识不到半小时的女牧师,正在前面等我。
我加快了脚步。
到了吉芬,慢慢带我找到转职的NPC。我接了任务,进了转职考场,答了一堆关于魔法的问题,然后出来,系统提示我转职成功。
我成了一名魔法师。
“恭喜!”慢慢发了个放礼花的表情。
“谢谢。”
“接下来去哪里?”
“我想回普隆德拉看看。”我说。
“好呀,我陪你。”
我们又原路返回。这次我有了魔法师的基础技能,可以放火箭术了。路过蝗虫区的时候我试了一下,一颗火球飞出去,蝗虫直接秒杀。
“厉害呀!”慢慢在旁边鼓掌。
我笑了笑。二十二年前我没能当成法师,二十二后我终于当上了。虽然只是一个私服,虽然只是一堆数据,但心里还是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完成了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约定。
回到普隆德拉,慢慢说她要去挂机吃饭了,问我要不要加好友。我说好。她发来了好友申请,我点了接受。
“下次再一起玩!”她说。
“好。谢谢。”
“不用谢啦~拜拜~”
她的头像暗了下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普隆德拉的街道。商人还是那么几个,NPC还是那些台词,背景音乐还是那个旋律,循环了一遍又一遍。
我忽然想去找阿泽。
不是想联系他,不是想复合,甚至不是想问他过得好不好。我只是想看看他。
我点开好友列表,他还亮着。
我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阿泽。”
过了大概十秒钟,他回了。
“小汀?”
“嗯。”
“真的是你?”
“是我。”
“你怎么……你还在玩这个?”
“刚回归。”我说,“你呢?”
“我也是前几天才回来看看的。”
沉默了一会儿。
“你在哪?”他问。
“普隆德拉。”
“等我,我过来。”
我没有拒绝。
几分钟后,一个骑着大嘴鸟的骑士从南门的方向跑过来。他停在我面前,下了坐骑。一个男骑士,穿着铠甲,带着看起来很厉害的盾牌,头顶的ID写着“阿泽”。
他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也站着不动。
两个游戏角色,面对面站在普隆德拉的街道上,背后是挂机的商人,头顶是永远不会变的蓝天。
“好久不见。”他打字。
“好久不见。”
“你还好吗?”
我看着这四个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不知道怎么回答。
还好吗?
不太好。离了婚,搬了家,一个人住在一个连电视机都没有的出租屋里。工作还在做,但已经没什么热情了。朋友越来越少,话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跟谁说,也不知道说什么。
但我打出来的字是:“还好。”
“那就好。”他说。
又是沉默。
“你还记得我们当年那顶蛋壳帽吗?”他突然问。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装备栏。那顶蛋壳帽还戴在我头上。
“记得。”我说。
“我还留着。”
他发了一个装备链接过来。是一顶蛋壳帽,备注写着“小汀送的”。
我看着那行字,忽然就绷不住了。
我以为我早就不会为这种事情哭了。不就是一顶蛋壳帽吗,一个游戏道具,一堆像素而已。但它就是让我想起二十年前,想起那个网吧里的下午,想起他说“情侣帽”时笑得傻乎乎的样子,想起那时候我相信的所有东西。
相信爱情会一直好下去,相信我们会结婚,相信三十八岁的时候我不会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抽烟。
眼泪掉在键盘上,我伸手去擦,越擦越多。
“你怎么了?”他问。
“没事。”
“你别骗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
“阿泽。”
“嗯?”
“我能抱一下你吗?”
他没回。
我以为他掉线了,或者不想回。但几秒钟后,他的人物朝我走近了一步。
然后他打出了一行字。
“波利,抱抱。”
这是RO里的一个情感动作。输入“/emotion”加编号就能用,波利抱抱是其中一个。角色会做出一个拥抱的动作,头顶冒出一个粉色的小波利。
我笑了。又哭又笑,像个疯子。
我没有打字。我只是点开了情感动作的菜单,找到了那个指令。
“波利,抱抱。”
屏幕上,一个魔法师和一个骑士,在普隆德拉的街道上,笨拙地拥抱在一起。
周围是挂机的商人,路过的NPC,和永远蹦蹦跳跳的波利。
我松开鼠标,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
烟灰缸里的烟已经灭了。咖啡早就凉透了。手机屏幕上的那条消息还亮着:“你什么时候方便,我们去把手续办了。”
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远处多了一点点光。
可能是天快亮了。
也可能只是一盏路灯。
我没有回头去看。我只是重新握住了鼠标。
屏幕上,那个拥抱还在继续。
阿泽没有松手。我也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