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发售后的 365 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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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对夏思源的采访是我临时接到的活儿 —— ChinaJoy 开始之前，505 Games 正式宣布《无常》续作正在筹备中，依旧由夏思源带头开发。新闻发出当晚，505 Games 亚太区的朋友忽然问我：夏思源也来上海了，你明天有空的话要不要和他聊聊？

那当然要聊。我是个“魂”系游戏的忠实爱好者，无论 FS 社本家还是《匹诺曹的谎言》等优秀同类都令我沉迷；《明末：渊虚之羽》也是我去年最喜欢的游戏之一，还打了白金。

于是第二天一大早，我就出现在了浦东嘉里酒店的某个房间。进屋时，夏思源正在吃早饭，一盘外卖叫的锅贴。

“不吃早饭胃疼。”夏思源有点心虚地解释。

这次采访正好迟了一年。去年 ChinaJoy 时，《明末：渊虚之羽》刚刚发售没几天，原计划我们就有一次采访，但因为发售后的各种状况，这事没成；再后来状况更多，我对这个采访几乎不抱希望了。

一年过后，发行商 505 Games 官宣游戏玩家数量突破 500 万。虽然这个数字包含 Game Pass 等订阅服务的玩家数，而非纯粹销量，但对国产游戏来说，依旧是个不错的成绩。

只是对夏思源而言，游戏上市后的这一年，大多数时候都挺难熬 —— 从发售初期的预购奖励错配、定价风波，到一些莫须有的历史罪名，甚至指名道姓的人身攻击，换成任何一个自然人都会陷入绝望。好在风波过去之后，大多数认真体验过游戏的玩家还是给了《明末》更客观、理智的评价，游戏在 Steam 的近期评价也抬升至 80%“特别好评”。

夏思源是技术出身，不懂公关话术。做游戏之前，他更像一名狂热的《血源》粉丝。测试期间，他还会认真回复玩家的建议和反馈；但后来事情逐渐失控，他的个人动态很长时间都停留在转发《明末》主题曲 —— 直到前不久“打赢复活赛”。

这次见到夏思源，我发觉他的气色比我想象中好得多，只是眼袋不可避免地更明显了。

其实他那天还带了一条《艾尔登法环》中的黑刀项链 —— 或许是担心带来误会，他特意在拍这张照片之前把项链摘了

《明末：渊虚之羽》上线当天，几个意外集中到一块，立刻引起大量首发玩家的不满，游戏好评率一度低于 20%，堪称灾难。

“我当时完全没心思想别的事儿，首先做的是理清有多少一定要改的问题，大家一起商讨解决方案，然后团队加班加点，拼命修复。”显然，这是一段很痛苦的回忆。“事情太多的时候，你根本没心思去考虑难受还是绝望。”

最初几天，夏思源还会在社媒回复部分玩家的留言，但他很快发现完全应付不过来。“就是赶着干活的状态。这是我必须解决的问题，只能带着团队一起去解决。”

第一次以大型项目制作人的身份负责游戏开发，对夏思源来说也颇为突然。游戏正式上线之前曾有过一些小规模测试，但样本并不多；发售后大规模涌入游戏的玩家，以及铺天盖地的反馈，让这位新晋制作人有些措手不及。

“但对团队来说这反而是个很好的机会。你能看到玩家原来会从这个角度考虑问题、会用这种方式游玩你的游戏，这个过程会让团队考虑问题日趋完善，也更成熟。”

开发组会收到来自各个渠道的反馈 —— 有合作方收集的，有同事在网上看到的，还有更直接的 Steam 评论。他们会把这些反馈做进一个单子，再筛选问题的根源，以及该如何解决。

“很多玩家提出了一些解决思路，但其实让他不舒服的并不是他所说的问题，还有更根源的东西。如果直接按照反馈调整，反而会引发更多新的情况。所以察觉玩家到底想要什么，或者说甄别问题的本质，其实是最重要的。”

“这件事对我来说也非常突然。”夏思源提起自己离开灵泽的风波，但没有展开说细节。

他接着跟我描述了那段时间自己在做什么：“想办法呗。作为游戏开发者，肯定是想接着好好做游戏的，既然选择这条路了，就没办法“轻易”撒手不干。我当时更多在想能怎么继续下去，怎么带着合作多年的同事和伙伴们一起继续往前走。”

几个月后，505 Games 再次向他递上橄榄枝 ——“明末（无常）”的 IP 归属权依旧属于这家意大利公司，他们自然也不希望这个 IP 就这样被束之高阁。

重新获得继续开发自己作品的机会，对夏思源来说也是个意外。“现在看来，这是一件挺幸运的事情，毕竟大家的目的是一致的，都想把‘无常’的故事接着讲下去。”

轻描淡写的“挺幸运的”四个字背后，到底经历了怎样的波折，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夏思源给新公司起名“递归海豚”。他解释说，“递归”代表了团队的做事状态：踏实走好每一步，过程中自然会产生新的想法，再进一步深入；而“海豚”更多是个象征，希望大家永远不要丢掉对游戏的热爱和对新事物的好奇心。

目前，原团队中磨合程度较高的成员都来到了递归海豚。续作消息公布后，工作室也很快收到了不少简历。“大家的士气都很高。”不过公司和项目都还处于早期筹备阶段。

递归海豚的英文名是“Indolphinity”，一个生造词。掰开来看，其实是“Infinity”和“dolphin”的合体。

“因为游戏中有个重要道具叫‘因果之环’，Infinity 正是无穷和轮回的意思，我们的 Logo 也是个莫比乌斯环。”

被迫离开自己投入大量心血的公司，命运的“无常”大抵如此；几个月后又回到《无常》的开发工作中，也称得上是一种“因果轮回”。

我接着追问了一个稍微有点敏感的问题：在 505 收购 IP 之后，《无常》到底还算不算国产单机游戏？

夏思源的答复很干脆：“我们的工作室是由中国团队组成的中国公司，我个人认为只要系列还是由我们开发的，它当然属于国产游戏。但与其纠结是否是国产游戏，对我来说更重要的是我还能和原来这帮朋友合作，继续把这件事做下去。它的延续性还在，这就足够了。”

在场的 505 Games 亚太区负责人 Thomas Rosenthal 也补充了一些发行商视角：“这个 IP 毕竟还是诞生于东方土壤的，我们不会选择在其他国家找开发者做这件事。《无常》的 IP 和它的创作者是深度绑定的，很幸运能再次和夏老师联手。我们还专门在成都设立了一家子公司，方便就近支援这个项目。”

在公布续作的官方稿件中，505 Games 多次提到了“无常 IP”，而不是“明末续作”。

其实我个人一直觉得，游戏用《明末》当标题有点吃亏 —— 它讲述的核心故事是中式克苏鲁奇幻：羽化病、赤汞、僰人、古蜀。团队把这些东西放进了明朝末年巴蜀地区的历史背景，虽然有真实历史人物露脸，但目的绝非严肃还原历史。

可“明末”两个字摆出来之后，很多人就会带着另一种期待去判断游戏内容。

夏思源也承认，当时团队更多是从民间传说和民俗文化中汲取创作灵感；但因为使用了一些历史人物，结果上确实引发了大量游戏之外的讨论。“这部分以后会考虑得更加周全一些。”

至于“无常 IP”的具体含义，他没有直接说续作是否会换掉“明末”这个名字，只是明确表示还会继续以无常作为主角，并且“民俗文化这条线不会断”。

我和他聊起一代中出现多次的图案“太阳神鸟”。小时候我去成都旅游，对这个存放于金沙遗址博物馆的文物印象很深；后来这个图案还成了中国文化遗产的官方标志。《明末：渊虚之羽》的音乐集典藏版中，也附赠了一个太阳神鸟金箔造型的复制摆件。

或许很多玩家没注意，《明末》的音乐与《黑神话：悟空》同样出自 8082 工作室

“我觉得这就是所谓的文化亲和力。一些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东西，总会在某个时候，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回到记忆中 —— 你在玩其他国家开发的游戏时，很难有类似的体验。”夏思源显然对这个话题很感兴趣，“所以我们会在游戏中加入方言、胡辣汤、面人、川剧等元素。我们自己也觉得很有趣。中国民俗文化是一个天然的、巨大的、等待我们发掘的素材宝库。”

不过比起这些民俗元素本身，他显然更愿意展开聊游戏设计里的具体问题。

《明末》发售初期有不少明显的问题，但地图设计受到的质疑相对少得多。夏思源自己是个狂热的《血源》玩家，到了 2026 年依旧保持着每年通关一次的习惯。在他看来，“探索”依旧是这类游戏最不能丢的东西。

“我觉得设计关卡的过程还蛮有意思的。我们最初也没做什么宏大规划，就是逐步摸索，看看哪儿可以做个连通，哪边值得深入探索。最难的部分反而是把魂游的关卡逻辑和中式文化风格相结合，不是单纯地套一个中国建筑的皮 —— 建筑的结构、山水的留白，这些都要考虑。我觉得这方面我们还有很大的提升空间。”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游戏中会出现那么多“风格跳跃”的场景。

雪堡、真武观、古蜀遗迹……拆开来看，仿佛来自不同的游戏。但夏思源表示，这其实也是刻意为之：“我觉得这类游戏最重要的还是探索感。如果想要强调探索，那玩家每到一个新地方，肯定还是希望看到新的景致、新的风格，不然容易乏味。”

就我个人的体验来看，雪堡的故事和场景尤其跳脱，远比其他章节更猎奇，像是硬塞进世界观里的一段恐怖故事。

他解释了团队的做法：先确定几个势力的存在，再前后调整时间线，看看各个阵营与势力之间会产生怎样的互动 —— 哪些能融合，哪些必须砍掉。

“其实有不少废案。我们发现有些设定很难融入故事中，就干脆砍了。”

如今社媒上有关《明末》的评论显得更冷静、客观，初期与游戏无关的“杂音”也越来越少，更多是针对游戏内容的具体反馈。

“其实我注意到了。虽然各个社媒我都没怎么发过任何动态，但我一直会观察玩家的反馈。或许是技术出身的关系，我更关注具体内容，特别是一些能指导游戏开发的建议。声音很多，但终归可以提炼、总结。比如你刚才提到的不同水平玩家对战斗难度的反馈等等，这些都是特别有帮助的反馈。”

除了有关游戏本身的建议，还有大量玩家在社媒上替《明末》发声，甚至与人对线（并不鼓励）。这些玩家和开发商没有任何利益往来，单纯是觉得这游戏还蛮好玩，希望能继续玩到续作。

“路远且长”

“对这些支持你的玩家说点什么吧。”我给他提了最后一个不算问题的问题。

“我觉得能拥有这样一群玩家真的是一件很幸运的事儿。”夏思源有点不好意思，“很感谢玩家愿意和我们一起成长，这对团队来说真的是特别重要的鼓舞，尤其是我们现在又重新开始，回到了早期筹备阶段。我希望今后我们能和玩家一起，变得更成熟、更老练。这也是我对自己的期待 —— 谢谢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