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自然冒险团 第二十六章 异乡街 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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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里了,公会的附属旅馆!这几天就在这儿好好休息吧!”
罗南在一栋比周围民居高出不少的建筑前停下脚步。木质的门框已经有些年头了,但表面被擦得很干净,在傍晚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暗红色。门前的台阶两侧各放着一盏矮灯,灯罩是浅黄色的玻璃,光线透过罩子洒在台阶上,像一层不会散开的暖雾。
赫罗推开门,一股混合着干木料和某种香料的气味从深处缓缓漫出来。大厅比想象中更宽敞,顶部横着几道粗木梁,挂着几盏低垂的吊灯,光线不算太亮但很匀——像是有人在布置灯光时认真考虑过“什么样的亮度会让人放松下来”。
几组矮桌散落在厅内,有人在低声交谈,有人在翻看地图,一名招待端着托盘在桌子之间穿行,动作不急不慢。这种氛围不像旅店,更像一个人们可以待很久的地方。
公输衡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目光依次扫过木梁的接合方式和墙壁上通风口的位置。他张了张嘴,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带着一种“原来是这样的地方”的观察,他没有见过这种风格的建筑,却也没觉得它陌生。
米兹跟在他后面,同样看着大厅内的一切,她的目光被不远处一个挂在墙上的、用细藤编成的装饰吸引了一会儿,然后被柜台旁的一盏灯拉了过去,一时没有找到落脚点,只是站在公输衡身后半步的位置,安静地转了一圈头。
“看起来还行。”她说得很轻,像是不好意思让这句话听起来像一句评价。
“小家伙们,来这边办手续吧,别站着了!”罗南招了招手,他们已经走到柜台前,正侧身等着他们。
他们走到前台,那招待员看了一眼他们身后的契特卡伊,表情稍微顿了一下:“那个……几位客人,这个铁做的小家伙——我们这边的规矩是不太允许携带宠物入内的。”
“它不是宠物。”赫罗的语气很自然,像是早就准备好要回答这个问题,“它跟我们是一起的。”
招待员抬头看了赫罗一眼,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赫罗没有移开目光。最终那招待员低下头:“好的,我明白了。”
一旁的公输衡这时开口:“是……是遗迹里捡到的。”语气比赫罗软一些,但也不算心虚,更像是在找一个“听起来合理”的说法。
罗南在他们身后补了一句:“他们这边的费用由我来处理,登记信息就行。”
“谢谢您……真是不好意思……”赫罗的声音里带着谢意,也有点不好意思。罗南只是摆了摆手:“你们之前救了我们,我总不能眼看着你们在镇上没地方住。”
办完手续后,妮可趁着几人在走向楼梯时,凑到赫罗旁边低声说了一句:“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就留意了一下,感觉有人在看你们。具体是谁我说不上来,但你们晚上留个心眼,我总觉得不太对。”她说完就自然地退开了,像是没有说过那句话一样。
赫罗微微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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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加上契特卡伊)的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不算大,但足够放下三张床铺和一个靠窗的矮桌。窗户外能看到镇口那条路的一小段,天色正在变暗。
“我下去买点吃的,看看镇上晚上卖什么。”赫罗把背包放下,拍了拍衣角上的灰,对公输衡说了句,向门口走去。
“我跟你去。”公输衡应了一声,正要跟上,又偏过头来看了一眼米兹,“你跟契特卡伊先看一下行李?”
“行。”米兹坐在床沿上,伸手抚平了一块褶皱的床单,“你们回来的时候帮我带点那个……下午看到的那些小糖球。我想尝尝。”
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正在捏床上被套的边缘玩,不像是在担心什么。公输衡没多想,和赫罗一起出了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安静下来。米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一小块刚才捏床单时不知什么时候露出的黏液——粉色的,带着一点透明的光泽。她赶紧把它收了回去,重新变回普通人类手指的样子,然后四下看了看,确认门窗都关好了。
“有人来看你怎么办?”她换了个姿势,把头转向契特卡伊,它正蹲在墙角,屏幕上是正常待机状态,没有表情。
“咚咚咚。”
米兹抬起头,看向门口。不是赫罗他们的脚步声——他们的脚步她认得。敲门声比那个节奏要轻一些,像是试探性的。
她站起来,理了理衣角,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她不认识的人。穿着一件很普通的外套,看起来不像镇上居民,也不像冒险者,但神情里带着一种让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在打量一扇门的宽度,而不是在等人来开。
“你是……”
“你好,小姐,我是路过这边的商贩。我对你们带的那只铁造的小东西很感兴趣——想问一下,你们有没有出售的打算?”
米兹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
她的语气不算冷,也没有生气,是那种结束了对话就不再延伸的语气。
门口的人没有离开。他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往后退了半步——不是退让,而是给身后的人腾出空间。
两侧立刻有人影靠上来,动作不算快,但很熟练,像是做过很多次。米兹被两人从侧面钳住了手腕和肩膀,力道不重但也不给人挣脱的余地。
“你们——”
她的第一个念头是:挣脱很简单。只要她稍微用一下力,把整条手臂变成液态再从缝隙里滑出去,对方根本抓不住。但她没有立刻动。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很短的念头:如果在这里暴露,后面会很难办。她不知道这群人到底是冲着契特卡伊来的,还是冲着她来的,也没办法判断如果她展现出“不像人类的反应”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所以她只是挣扎了一下,显得像是普通人在被钳住时的那种反应,一边大声质问:“你们要干什么?”
其中一个打手走近契特卡伊,它正蹲在墙角,屏幕上已经亮起了一个红色的三角形符号,正在发出低沉的警告嗡鸣。那人没有理会警告,拿出一个带着金属探头的装置,像是用来释放干扰信号的东西,正要朝契特卡伊靠近——
“咻——咻——”
两声几乎重叠的破空声划过空气,什么东西精准地命中了那两个钳住米兹的打手的手腕和肩膀,他们同时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松开了手。
米兹还没站稳,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很稳,没有拖拽的感觉——直接将她的身体从包围圈里带了出来。一阵轻风样的动作,几乎看不出有多少犹豫。
她抬头,发现公输衡正抱着她,向后退了几步,站到了走廊稍宽的一侧,离人群两步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低头看她,只是一个很简单的动作:他在确认她是不是处于被包围的状态,然后把她放在了能自己站稳的位置上,让她的背靠向墙壁,而不是背对走廊。
“我劝你们放开我的朋友,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赫罗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他的语气很平,但那种平的下面有一种平时的玩笑话里不会出现的东西。公输衡正端着轻弩,目光锁在人群中的打手身上。他的呼吸有点重,像是刚从楼下跑上来。
打手们犹豫了一下。其中一个看了一眼赫罗的站姿和他手里那把还没完全放下的弩,又看了一眼公输衡刚才出箭的方向,然后转头向那个带头的商贩低声说了什么。
“啧……今天算你们走运。不过我们走着瞧。”那人说完这句话,带着打手们沿着走廊另一侧的楼梯离开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响了一会儿,然后消失。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
公输衡垂下拿弩的手,低头看了一眼米兹:“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平静,但那种平静下面有一种他很努力才压住的东西。米兹发现自己张了张嘴,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回一句“本小姐当然没事”。她站在那里,刚才手臂被握住的地方还留着一丝很淡的触感——不是疼痛,只是“存在”的感觉。
“……笨蛋公输衡。”她终于说了一句,声音比平时小了一些,“先……先把我放下来再说这些有的没的啊!”
她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平时那样,但“先把我放下来”这句话没能说出来,它在喉咙里变成了一个不自然的停顿,她停顿了片刻,才重新找到声音:“先放我下来。”
公输衡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多看她,只是把她轻轻放回地面。他没有用那种“你没事吧”的语气追问,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她恢复状态。
赫罗从走廊那头走过来,在两人面前站定,语气比刚才的愤怒平静了很多,却依然留着一层没有完全散去的余温:“我早该注意到妮可提醒我的时候就该警觉的。那些人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公输衡把轻弩收起来,看了赫罗一眼,又看了米兹一眼,“他们说了‘我们走着瞧’,说明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
“晚上轮流守夜吧。”赫罗想了想,“他们要是真的想偷契特卡伊,半夜是最可能来的时候。公输衡守前半夜,我后半夜。契特卡伊也在巡逻,这样就多一层。”
“我来前半夜吧。”公输衡说。
“你体格不如我,后半夜更容易困。”赫罗接得很快。
两人之间没有多余的对话,几句话就把分工定了下来。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契特卡伊已经确认周围没有异常,恢复成了正常的待机模式,依然蹲在墙角,屏幕上的红色符号已经消失了。它看着米兹,像是在等她先开口。
米兹坐到床沿上,低着头,手指抓着刚才被钳过的那只手腕,来回揉。公输衡在她旁边不远处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在旁边坐着。
片刻后,他开口了:“没事的,米兹。有什么困难,我们一起想办法。”
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他已经确定的事情。米兹没有立刻回应。过了一会儿她才开口:“……本小姐当然知道。”
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调子,但尾音比平时轻了一些,像是那句话的结尾没有完全落地。
那天晚上没有发生什么。契特卡伊在走廊里来回走了几趟,确认了楼梯口、窗台和拐角处都没有异常,然后它在门口蹲了下来,屏幕上浮现出一个绿色的“安全”标记。轮班交接的时候,公输衡是醒着的,赫罗起身的时候也没有发出多余的声音,只是互相点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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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第二天一早,楼下传来的声音打断了这种暂时的安静。
“赫罗!你们在吗!”妮可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不像平时那样带着笑,“有一群人在楼下,说是来找你们麻烦的,好像是冲着你来的!”
赫罗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脸,看向公输衡:“他们来了。”
“嗯。”公输衡已经戴好了护目镜,“下去看看吧。”
三人走下楼梯。大厅里的人比昨天多一些,但此刻大部分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门口。那个商贩头领正站在大厅中央,身后跟着几个昨天见过的打手,衣服上没有明显的伤,但脸上都带着一种“我们来讨说法”的表情。
“就是他!”商贩头领指着赫罗,声音足以让半个大厅的人听到,“就是这小子,昨天打伤了我的好几个弟兄,还抢了我们东西!”
他身后的打手们也纷纷举起手臂,做出“哎呦哎呦”的样子,有一个甚至弯着腰,像是被打得很重的样子,然而他昨天被公输衡射中的其实是手腕。
“你血口喷人!”赫罗走上前,站在大厅中,声音清晰,“是你们先动的手。你们还想抢我们的东西。”
“哎哟,这小子还不承认!”商贩头领转向大厅里的人,语气像是在寻求共鸣,“大家都看看!打人还不认账了!”
“你!……”赫罗攥紧了拳头,却没有挥出去。他发现大厅里有一部分人在看,但没有人在说话。他们在观望。他不知道他们是在判断谁对谁错,还是在判断“这场热闹要不要参与”。
就在这时,罗南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子不快,也没有刻意引人注意,只是走到了商贩头领和赫罗之间,稍微侧了一下身,让他们都能看到对方的脸。他的语气不高不低,听不出有什么压迫感,但信息很清晰,像是一段他早已准备好的开场:“你说他们抢了你的东西?那你说说看,他们抢了什么?”
“抢了……抢了……那个铁做的小东西!”商贩头领指了指契特卡伊,声音稍微慢了一拍,但很快提了上来,“那本来是我的!”
“那么……你一定对它的功能很了解吧?”
“这个……这个……”头领支支吾吾接不上话。
“哦?”罗南转向公输衡,“这位小兄弟,你说呢?”
公输衡看了罗南一眼,很短,然后开口:“喷火、开采、一定程度的战斗能力。”他每说一个词,契特卡伊就相应地展示一下对应的功能,动作干脆利落,显示屏上的光点在配合着公输衡的描述,“它是我在遗迹里找到的核心零件,自己组装出来的。请问这位商人先生,你见过它拆开之后是什么结构吗?”
商贩头领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大厅里有人发出了轻微的笑声,但很快就停了。
罗南没有继续追问。他只是看着商贩头领,声音平稳地说了一句:“这几位是我们镇上的客人。如果他们愿意,可以一直住在这里。”
他说“我们镇上”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没有加重,也没有特意强调,但它落在某些人耳朵里,分量是不一样的。
商贩头领的脸色变了变,最终只丢下一句“我们走”,带着打手们从门口退了出去。大厅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有人转回去继续喝自己的茶,有人低声说了句什么,但没有人再看向门口。
罗南转过身来,看着三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歉意:“很抱歉,忘了提前告诉你们——这座镇子没有正式的卫兵,很多事情要靠居民自己出面。大多数时候大家都会互相照应,但总有一些人喜欢钻空子。他们平时不敢太放肆,但看到生面孔,就会想来试试能占到什么便宜。”
“我们会注意的。”赫罗点了点头。
然而接下来几天,他们陆续看到了更多细小的迹象——一个路人被“好心带路”的人骗走了一些行李;一间杂货铺的价目表上写着一套价格,收钱时却按另一套收;有人被忽悠着借了钱,然后被催着还翻倍的数额。这些事都不算大,但一件接一件地叠加在一起,榆树街在他们眼中渐渐从“温暖的地方”变成“需要小心对待的地方”。
第四天晚上,三人坐在旅馆房间里,谁也没有先说话。窗外有人在笑,笑声传过街道的间隙,显得有点远。
“……也许榆树街没有我们想的那么好。”米兹终于开了口。她没有看着窗外,而是盯着自己手边那个装过糖球的空袋子,声音有点低。
没有人急着接话。
契特卡伊的显示屏上,缓缓浮现出一行字:“记录中。”之后又过了一小会儿,又浮现出另外一行字:“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