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馆》

壁炉里的火舌舔舐着潮湿的松木，发出“噼啪”的诅咒声。莫斯迪尔，这座坐落于佩里亚诺王国境内、兼容多种信仰的村落，它的酒馆像一只蜷缩在巷尾的困兽，用劣质麦酒与炖鹿肉的气味，把疲惫的佣兵、狡黠的商贩和几个脸上写着“别惹我”的赌徒，统统吞进它熏黑的咽喉里。

“竹竿”范伦丁坐在靠近后门的位置，那里阴影最深，也最适合在斗殴爆发时率先脱身。他确实像一根被命运反复削砍的竹竿——高，且极瘦，灰色粗布斗篷裹在身上，仿佛晾在绳上遗忘许久的裹尸布。他的手指无意识敲着粗糙木桌的边缘，目光如同两枚锈蚀的铁钉，牢牢钉在对面口沫横飞的史丹脸上。

“——于是那个老骑士说，国王的法庭是世界上最公正的地方，无论你是贵族还是平民，贫穷还是有罪，都一样——都进不去！”史丹猛地一拍大腿，自顾笑得前仰后合。外号“浪子”的他生着一副被二十余家旅店老板娘咒骂过的俊朗面孔，此刻像卖弄新段子的游吟诗人，等候满堂哄笑。可笑声稀稀拉拉，唯有邻桌一名醉醺醺的矿工，捧场似的喷出一口麦酒。

范伦丁没有笑。他盯着史丹耳上那枚在火光中闪烁的银环，暗自盘算：这枚耳环，足够在下一座城镇兑换三枚银币、一顿热饭，还有磨坊寡妇的半张床铺。

“你的笑话越来越像你的靴子，”范伦丁终于开口，嗓音粗糙，如同砂纸摩擦锈铁，“又旧，又破，还浸着一股穷酸味。”

史丹脸上笑意不减，反而微微前倾身子，压低的语调带着几分欠揍的亲昵：“可我的靴子至少还能行路，亲爱的范伦丁。至于你的幽默感，我怀疑自降生起便瘸了双腿，此刻正躺在沟壑里，等候乌鸦分食。”

吧台传来一声轻响，打断了二人的拌嘴。

莫妮卡正抬手擦拭木台，一头红发随意束在脑后，粗布衬裙沾着几点面粉与酒渍，是土生土长的莫斯迪尔村姑，酒馆里打杂兼调酒的酒保。方才二楼客人要了藏在黑布里的私酿酒，便是她转身从柜台深处取出来的。没有传闻里神秘危险的风尘气息，她只是常年往来酒客之间，看人眼光锋利，嘴皮子利落，镇上不少佣兵都不敢随意在她面前耍花招。

“别吵了，麦酒要洒了。”莫妮卡端着酒走过桌边，随口丢下一句，唇角淡淡一勾，“浪子，你的笑话早被往来的佣兵听腻了，再讲，可没人愿意为你垫付酒钱。”

史丹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挤出一抹自嘲的笑：“连莫妮卡都嫌弃我了。”

“那是她看得透彻。”范伦丁端起早已冷却的麦酒抿了一口，滋味如同吞咽下水道里沉淀的忏悔。

酒馆木门猛地被撞开。

寒风先一步灌入屋内，裹挟着莫斯迪尔深秋潮湿刺骨的凉意。烛火齐齐剧烈摇晃，如同濒死挣扎的飞蛾，随后一道高挑身影踏入昏黄火光之中。

来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对修长尖锐的精灵耳。

精灵游侠，银绿长发，一双浸满林间薄雾的眼眸。身上旧皮甲残留露水，还沾着一抹更深、更为危险的暗色痕迹。腰侧悬着一柄细剑，剑柄缠绕褪色蓝布条。

酒馆喧嚣骤然静默。所有人注视着她，却无人敢上前搭话。一名纯血精灵独自现身莫斯迪尔酒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则需要鲜血收尾的传闻。

布勒博瑞娜走向吧台，步伐轻盈，仿佛脚下泥土会玷污她靴底。她开口，看向莫妮卡：“一杯热水。”

在所有人将麦酒视作日常的村落里，精灵的选择格外突兀。莫妮卡微微一怔，很快点点头，转身在积灰角落翻出一只尚且干净的锡杯，盛入热水递过去。

范伦丁与史丹一同打量这名不速之客。范伦丁在心底估算这身皮甲变卖的价值；史丹则暗自盘算：若是上前搭讪，自己的脸面能在精灵细剑下支撑几个回合。

布勒博瑞娜捧着热水，没有寻空座落座，转而朝向范伦丁二人的桌子走来。

烛火随她脚步摇曳，如同成群胆怯的飞蛾，想要靠近，又满心畏惧。她在桌边驻足，居高临下地俯视两名人类佣兵。

“这里有人坐吗？”她开口，音色清冽，如同冰层下流淌的溪流。

史丹已经扬起招牌笑容，正要开口搭话。范伦丁却在桌下狠狠踩了他一脚。

“没有。”范伦丁沉声应答。

布勒博瑞娜微微颔首，侧身拉开木凳坐下，将锡杯轻放在桌面。银绿色的眼眸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骄傲，坦然自报身份：

“我叫布勒博瑞娜，游侠，出身杀戮之影骑士团的附属家族。”

话音落下，一旁原本静静擦拭短矛、留意这边动静的泰伦停下了动作，缓步走近桌边，神色带着几分讶异：

“杀戮之影骑士团？那可是百年前追随茜尔莎女王，一同平定塞宁、奠定王国基业的古老武装。拥有这份血脉与传承，你本该顺理成章加入骑士团，为何会独自在外漂泊？”

布勒博瑞娜指尖轻轻摩挲锡杯边缘，方才的傲气褪去几分，添上一层无奈：

“成年试炼之上，长老评定我感知天赋尚可，可意志根基不堪淬炼，达不到骑士团入队的严苛准则。族中商议，打算遣我前往家族的庄园农场静心沉淀。”转而自豪说道：“但我恰似林间不羁的飞禽，岂肯囿于牧场篱栅，虚度平淡余生。于是我向家族支取六枚银币，携一柄黄藤长弓辞别故土，以游侠之身踏遍山河。”

“浪子”史丹嗤笑一声，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切，说的这般冠冕堂皇，说到底，便是打发你去养猪罢了？”他敛去笑意，前倾身子认真发问：“闲话暂且搁置，不妨直言，你来到莫斯迪尔究竟所为何事？总不会只是为了喝一杯热水。”

“我是来招募人手，承接革涞城发布已满一月的紧急悬赏——‘闪电大王’。”布勒博瑞娜目光扫过墙上张贴的佣兵告示，“一名自称闪电大王的大剑士，带领一众匪党四处劫掠施暴，当地贵族出资悬赏他的首级。任务凶险，单人绝无完成的可能，我需要凑齐四人组建小队。”

“革涞城那单悬赏？”史丹沉吟道，“闪电大王麾下匪徒众多，传闻他一手大剑悍勇无比，不少佣兵团尝试承接，最后都折损人手无功而返。你看中了我和范伦丁，还差一人？”

“剩下的人选我已经选定。”布勒博瑞娜看向身侧的泰伦，“泰伦，莫斯迪尔本地人，擅长侦查伏击，熟悉整片山林的地形。四人组队，刚好适配这次任务。”

范伦丁指尖轻轻摩挲冷掉的酒杯，冷静权衡利弊：“报酬如何？分工怎么安排？若是遭遇险境，小队如何分配战利品，又该如何保全性命？我们只是平民佣兵，不会为了赏金白白送命。”

“悬赏基础赏金一百二十银币，外加匪巢缴获的兽皮、物资等全部战利品。”精灵从容回应，“作战我作为游侠负责远程牵制、侦查敌情；范伦丁身形灵活，适合游走袭扰；史丹正面接战牵制敌人；泰伦依托地形布置伏击。遭遇危机，优先保全全队，绝不强迫任何人死战。”

一旁整理酒桶的莫妮卡安静听着对话，偶尔抬眼望向这一桌。她在莫斯迪尔见惯了佣兵组队奔赴悬赏，有人带着满袋银币归来，也有人再也没有踏进这间酒馆。

松木依旧在壁炉中噼啪作响，屋外秋风穿过街巷呜咽不止。四名未来即将并肩踏入山林、直面闪电大王匪众的人，在这间熏旧的乡村酒馆里，敲定了这支临时佣兵团最初的约定。

壁炉的松木仍在噼啪燃响，麦酒的雾气缓缓漫过满墙褪色的悬赏告示。

这样的相遇、结盟与奔赴，日复一日，在整片加尔提斯大陆无数酒馆之中悄然上演，就像曾经荒塔村的那四个神前骑士一般。#诸神之笺同人创作笔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