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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细胞:胃底车间主任伽斯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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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早上八点传进胃底车间的。年检今天到,内窥镜从食管下来,全车间都要上镜。
车间主任伽斯缇,胃细胞,嗓门全车间第一,此刻正踩着一台闲置的质子泵向全体员工喊话。都听好了,黏液组补凝胶,制酸组擦泵,搅拌组把胃壁肌肉那几台波机试一遍。今天谁掉链子,谁就去跟幽门解释。
黏液组有人抱着一桶新分泌的凝胶跑过来,问主任,墙角那层旧凝胶要铲掉重刷吗。
伽斯缇差点从泵上跳下来。铲什么铲,那是咱们的保命墙。他指着那层半透明的黏液凝胶说,墙外面是 pH 二上下的酸海,墙里面贴着咱们细胞的,是接近中性的安全区。靠的就是这层凝胶,还有凝胶底下藏的碳酸氢盐。酸从那边渗过来,一路被碱中和,等摸到墙根早就没脾气了。这层梯度墙要是铲了,第一个被胃酸收拾的就是你我。
黏液组的人缩了缩脖子,抱着桶去补凝胶了。
制酸组那边正在检修质子泵。这机器是整个车间的心脏,吞进去一个钾离子,吐出去一个氢离子,日夜不停。氢离子在胃里碰上氯离子,就成了盐酸。伽斯缇巡视到这儿,总要停下来发表一通感想。一八二四年,人类才搞明白胃液里的酸是盐酸,那会儿咱们这行已经干了几万年了。他拍着泵壳说,什么叫老牌车间,这就叫老牌车间。
制酸组有人头也不抬,说主任你这话今天讲第三遍了。
第三遍也是事实。
上午十点,酶工位开始出货。一箱箱胃蛋白酶原推上传送带。这东西刚出厂时不带刃,得等盐酸给它开刃,才变成能干活的胃蛋白酶。当年发现蛋白酶的那位德国学者,顺手给这种按下来的蛋白质拆解术起了名字,那是一八三六年的事。伽斯缇对这个流程引以为傲,见人就说我们车间的酸还是一把万能钥匙。
制酸组又有人拆台,说隔壁胰腺早就用上锁盒工艺了,人家那钥匙还放在十二指肠呢。
伽斯缇挥手赶他,说各干各的活,少攀比。
十一点,搅拌组试机。胃壁上的肌肉一层压一层,蠕动波从胃体往幽门推,把泡透的食物反复碾、反复揉,一直揉成稀糊糊的食糜。黏液组的人看着一块顽固的肉块第三次被波机推回来,问为什么不让它直接出门。
伽斯缇说,幽门有质检口,个头太大的颗粒一律打回重磨。人家的规矩是只有够细够匀的食糜才放行,这是为了保护下游的肠子。胃这地方就讲究一件事,进来的不管多横,出门必须服服帖帖。
试机间隙,新员工培训照常进行。伽斯缇指着胃壁最内层说,贴着酸海干活的墙面工位,全员轮岗,几天换一茬。这是车间的传统,酸和蛋白酶日夜冲刷,老面孔功成身退,新面孔顶上来,墙才能一直完好。
一个新来的胃细胞举手问,那我能分到哪个岗。
伽斯缇上下打量他,说看你这体格,先去黏液组刷墙。
那孩子挺高兴。他大概还不知道刷的是保命墙。
中午前出了一件事。楼上传来消息,说闻到了烤肉的气味。胃泌素工位立刻按流程发信号,制酸组全线开机,酸位噌噌往上走。全车间严阵以待,传送带预热,搅拌波机启动。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食管入口静悄悄的,一口肉都没下来。
伽斯缇站在空荡荡的胃底,头顶是整装待发的酸海,脚底是空转的波机。他气得直嚷嚷,谁下的单,谁报的警,出来解释。
楼上慢悠悠回话,说只是闻到香味,没人真吃。
这就是头期分泌,大脑一闻到食物的香味,迷走神经就通知胃先开工。有位俄国的生理学前辈拿狗做过实验,光让狗看见闻到食物,胃液照流不误,他靠研究消化腺拿了一九〇四年的诺贝尔奖。道理伽斯缇都懂,但他还是宣布,从今天起,楼上闻到香味必须先确认主人真张嘴了,再下单。
制酸组有人小声嘀咕,说你说了不算,人家迷走神经不归你管。
下午三点,内窥镜终于下来了。一盏亮堂堂的灯,一根长长的管子,顺着食管滑进胃里,全车间鸦雀无声。
伽斯缇整了整并不存在的工作服领口,带着全体员工列队。灯扫过胃底,扫过胃体,扫过层层叠叠的胃皱襞。黏液组紧张得直分泌凝胶,制酸组把质子泵擦得反光。
灯在车间里转了一圈,停了停,然后原路退了上去。
半晌,楼上传来检查结果。黏液层完好,酸度正常,蠕动有力,未见异常。
车间里欢呼一片。伽斯缇清了清嗓子,发表了主任讲话。他说,诸位,人类在一八三三年出过一本书,作者通过一位伤员胃上的瘘管,观察了好几年的消化现场,那是人类头一回近距离看咱们干活。人家趴窗户看了好几年,得出的结论和今天这根管子看到的一样。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大手一挥。
结论就是,咱们车间,一直靠谱。
下班的蠕动波一波一波传过来,把今天最后一点食糜送往幽门。伽斯缇站在胃底最高处,看着自己的车间,酸海平静,凝胶墙厚实,波机节奏均匀。
明天早上,又有一批早餐要进门。
他已经开始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