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勤务：心肌细胞卡迪娅不休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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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六点

我叫卡迪娅，心肌细胞，工位在左心室壁的中段，说工位其实不太准确，因为我这辈子都不会搬家。

叫醒我的从来不是闹钟，而是一道电信号。右心房深处有个叫窦房结的组织，它自己就能规律放电，每分钟发出六十到一百次指令，是心脏节律的起点。信号沿着传导系统跑下来，抵达我的细胞膜，钠离子涌进去，电压瞬间翻转。

几乎在同一刹那，前后左右的同事全部收到同样的信号，因为我们彼此的细胞膜之间有叫闰盘的接头，接头上布满缝隙连接，电信号能从一个细胞直接钻进下一个细胞，整面心室壁因此缩成同一个节拍。

膜上的钙通道先放进来一小股钙，这一小股钙去开启肌质网上的门，肌质网立刻放出更多钙，学术上管这套流程叫钙诱导钙释放。

钙离子散开，与肌钙蛋白结合，肌钙蛋白改变形状，把原本挡路的原肌球蛋白挪开，肌动蛋白上的结合位点露出来，肌球蛋白的横桥抓上去，拉动，复位，再抓。

我全身一节一节的肌节同时缩短。扑通，这一拉是要花能量的。

我身体里三成以上的体积被线粒体占据，心脏每天消耗的能量约九成由它们制造，折合成三磷酸腺苷，一天能有三十公斤，这种物质几乎存不住，造出来马上就被用掉了。

中午十二点

主人从座位上弹起来，朝着地铁站一路狂奔。交感神经兴奋，肾上腺素顺着血液抵达，窦房结把节拍往上拧。排班从每分钟七十跳改成一百四十跳，线粒体把功率推到最高档。

旁边的前辈在两次收缩的间隙问我：卡迪娅，今天第几万次了。

我答：没空数，反正今天的指标是十万次上下，一次都不能少。

前辈说：很好。她语气轻松，动作一下都没乱。

下午三点

主人的朋友讲了个笑话，主人笑得趴在桌上。笑声让血压和心率起了小小的波动，我们跟着轻快地晃了几下。

趁这个空档，说一件严肃的事。我们这一行，几乎没有新人入职。皮肤那边的细胞几周就能换一批，我们不行。

二〇〇九年，有研究者利用冷战时期核试验留在大气里的碳十四给人类心肌细胞测年龄，算出心肌细胞的年更新率在二十五岁时约为百分之一，到七十五岁降到百分之零点四五，一辈子被替换掉的同伴不到一半。也就是说，此刻挨在我左右两边的这两位，大概率会陪我干到很多很多年以后。我们的文化只有一条：照顾好自己，就是照顾好所有人。

主人好好吃饭，好好睡觉，适度运动，我们就能把这面墙守得又稳又久。

晚上十一点

主人睡着了，迷走神经接管夜班，窦房结放慢节拍，心率落到六十以下。

四周安静下来，只剩我们整齐的动作，把血液一遍遍推出心室，送去指尖，送去大脑，送向这具身体的每一个角落。

有人统计过，按每天十万次计算，一颗心脏一生要跳接近三十亿次。

明天六点，窦房结的第一道信号会准时抵达。

我会拉开钙的闸门，绷紧每一节肌节，把新一天的第一股血流推出去。

我是卡迪娅。扑通一声，就是我给这具身体的早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