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里安爱情故事——《锈甲与晚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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霜色爬满鬓角的时候,基里安已经六十二岁。
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同战场上不曾弯折的长枪,只是眼角沟壑纵横,那是数十年铠甲磨轧、刀剑交锋刻下的痕迹。他曾是老国王最信任的护卫,亦是君王年少时把酒言欢的挚友。当公主呱呱坠地,他便又多了一重身份——公主的贴身守护者。岁月缓缓流淌,王冠更迭,老国王厌倦朝堂纷争,卸下权柄,远赴山野隐居,从此,基里安全部的忠诚,便完完整整交付给了公主。
可平静如同薄冰,一夕便轰然碎裂。国王的弟弟悍然发动政变,染指王座,冰冷的屠刀向着旧王所有直系亲属挥去,血色笼罩整座王国。
城门在身后燃起熊熊烈火,追兵的马蹄如惊雷滚滚踏碎长夜。逃亡的马车上,公主面色惨白,怀里襁褓中的女婴睡得安稳,小小的拳头攥着一缕柔软的绒布。前路茫茫,到处都是搜捕的兵士,带着婴儿根本不可能冲破封锁逃离国土。公主的指尖紧紧攥住基里安布满老茧、伤痕交错的手掌,泪水砸在老人锈蚀的铠甲甲片上,碎成点点冰凉。
“基里安,我的老朋友。”公主的声音在呼啸夜风里微微颤抖,她将嗷嗷待哺的女儿郑重放到老骑士怀中,“把她带走,去找值得信赖的佣兵团,请护她平安长大。我……我要引开追兵。”
基里安的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灰白的胡须微微抖动。他想恳求公主与自己一同逃走,可远方已经传来兵刃碰撞的脆响。公主最后深深望了一眼自己的孩子,转身策马冲向另一条岔路。后来消息传来,那位曾经被一名贵族苦苦求爱却遭拒绝的勋爵,在乱军之中截住了她,求爱不得的怨恨化作利刃,终结了公主短暂的一生。
一夜之间,家国倾覆,旧主陨落。老骑士怀里抱着襁褓中的遗孤,背负一身斑驳锈迹的铠甲,如同背负一整个破碎的时代,寻到了那支声名可靠的佣兵团。
佣兵团的日子是粗粝的。硝烟、风尘、刀剑与露宿是日常。基里安褪去了宫廷骑士精致的银甲,换上更耐磨损的佣兵护甲。他不再侍奉王宫,不再行走鎏金的长廊,每日要照料幼小的女婴,教她辨认草药,教她握紧短剑,还要跟着队伍辗转于山林与村镇之间,躲避政变当局无休止的搜捕。
暮年的爱意,从来不像少年人烈火燎原般汹涌,它更像寒冬过后,冻土之下悄悄萌发的春芽,缓慢,柔软,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
那是佣兵团里的一位妇人,没有宫廷女子华美耀眼的容貌,眉眼被风霜打磨得温润沉静。她会在雨夜篝火旁,接过基里安怀里哭闹的小婴儿,轻声哼起古老的摇篮曲;会看见老骑士旧伤在阴雨天隐隐作痛时,默默熬好草药,粗糙的指尖轻轻敷上他肩膀陈年的刀疤。
基里安活了六十余载,大半生都献给了王权与守护。铠甲包裹住他的躯体,责任禁锢住他的心,他以为自己的一生只会与刀剑、誓言相伴,爱情是属于年轻骑士的浪漫幻梦,早已和逝去的年华一同埋进过往尘土。
可爱意还是悄然叩响了他尘封多年的心门。
有时篝火跳动,火光在他银白的发丝上跳跃。妇人坐在他身侧,一同望着跳跃的火苗,闲谈着琐碎的小事。老骑士坚硬如钢铁的心,会在那些细碎的瞬间,像被温水浸润的铁块,一点点柔和下来。从前他的眼眸里永远紧绷着警惕,时刻留意着周遭的危险,可如今,当他目光落向她时,那层如寒冰般的戒备会缓缓消融,眼底漾开温柔的波纹,如同冰封的湖面迎来了晚春。
他不再张口闭口全是誓言与使命,偶尔会笨拙地采来山野间细碎的野花。那些花没有王宫御花园的名贵娇艳,只是路边随处生长的小朵野菊,他布满厚茧、惯于握剑的手,捏着娇嫩花瓣,竟有些手足无措。
“我活了一辈子,披甲执矛,见过沙场血流千里,见过王宫繁华盛景。”某个星光洒满林地的夜晚,老骑士低声开口,晚风拂动他花白的胡须,“我本以为,我的余生就该在守护与逃亡之中燃尽。我从未想过,到了垂暮之年,还能体会这样的心绪。它不像战场上冲锋的热血,却比任何胜利,更叫人心安。”
妇人浅浅微笑,伸手,轻轻拂去他鬓边沾染的草屑。
这份暮年的爱恋,没有盛大的典礼,没有珠宝与誓词。是行军路上递过来的一块干粮,是伤痛时一碗温热的药汤,是无数个颠沛流离的黑夜里,彼此可以依靠的肩膀。铠甲之下那颗早已疲惫苍老的心,终于寻到一处可以停靠的港湾。女婴在二人的照拂之下一天天长大,把他们视作自己最亲近的亲人。岁月流转,昔日襁褓里的孩童,长成了聪慧果敢的少女,在佣兵团的磨砺下习得武艺与谋略。
终于,使命走到了终点。基里安打听到了老国王隐居森林的具体位置。
秋日的林木层林尽染,金黄落叶铺满林间小径。基里安带着少女,也带着自己挚爱之人,穿过层层密林,寻到了那处隐匿在深山之中的木屋。
白发苍苍的旧国王走出木屋,看见昔日老友,看见自己流落在外的亲孙女,浑浊的眼中泛起泪光。
“陛下。”基里安摘下头盔,满头银白长发散开来,他单膝缓缓跪地,铠甲磕碰发出沉闷的声响,数十年的风霜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痕迹,但是眼神无比坦荡,“我如约护住了公主的血脉。我的使命,到此完成。”
他抬起头,侧过头望向身侧站着的爱人,眉眼间是卸下千钧重担后的松弛安然。
老国王望着他,看懂了老友眼底的释然。“你已经完成了你所有的誓言。往后,不必再为王国奔波。”
旧王选择重出山林。他要集结依旧忠于王室的旧部,辅佐自己的孙女,挥师回去,夺回被篡夺的王冠,抚平国土之上的战乱伤痕。
而基里安,不再是国王的护卫,不再是公主的骑士。
他脱下那套陪伴自己半生、布满划痕与锈迹的骑士铠甲,将长剑妥善收进木箱。不再有追杀,不再有逃亡,不再有沉甸甸压在肩头的使命。他与挚爱之人,就在这片幽静森林的边缘,搭建起一间简朴小屋。
清晨,林间薄雾缭绕,他们一同去林中采摘野果;傍晚,落日熔金,晚霞铺满天际,两个人并肩坐在木屋门前的石阶上,听林间鸟鸣阵阵。
少年时追逐沙场荣光,壮年时恪守忠诚誓言,他的前半生属于王国与君王。而迟来的爱情,给了暮年的他一份迟来的圆满。晚来的情爱,恰似深秋缓缓绽放的花,开得虽迟,却安稳绵长,足以温暖余下全部岁月。
森林的风掠过树梢,带走旧日战争的喧嚣,只余下平淡安宁,岁岁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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