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万鸿升仙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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阎万鸿飞升了，是在白天。我想他必是特意挑的——夜里升，谁来看这场热闹呢。

我们村的老人都记得他。生来一副剑灵根，仙师说的。然而这灵根在他身上睡了四十二年：他种田，割草，听老人讲狐火，看雨夜的雷照亮旧庙。人人说，万鸿这孩子是要老死在田埂上了。他大约也这样想，所以并不挣扎——乡下人的挣扎，向来是看不见的。

四十二岁那年，有仙人授他一部《青莲剑歌》。他放下锄头就走，草木水声都在身后喊他。一百三十四岁，他筑基，紫气贯县三日，一县皆传。乡人不会说紫气，只说：万鸿出息了。

此后他的名望很是古怪。命册上写：魔门弟子。又写：身在魔门心在道。魔门嫌他不魔，正道嫌他在魔，两头不收留，他便两头都做事——做到魔门派他做首席执事，正道拉他入十一家会盟；官府是没有的，他执掌的是一洲。后来命册又添一行「五毒教」，怎么添的，我不敢问，问了怕又是一段因果。

他有星河灭世剑，剑不空出，然而平生所斩大抵是妖邪；又有一支古藤笛，先吹给一只雪狐，后吹给一位道侣。灭世剑与笛挂在一处，剑不言，笛不语，都归他用。江湖上便送他道号，唤作「碎星剑仙」——连星都碎得的，斩几个妖邪自然不在话下。命册还说他喝过一杯山河，白纸黑字。我不懂，不敢懂。

他曾「斩断尘缘」，然而又「叶落归根」，与人间存着一个旧观灯约。六百九十七岁那年，他携道侣十指相扣立于劫台，雷声作贺，故乡的灵脉在脚底翻了个身，天门开了——这一回，是为两个人开的。他名字里原就藏着一万只鸿雁，倒像是生下来便定了的事。

白日飞升，看客极多，颈项都伸得很长，仿佛许多鸭，被无形的手捏住了，向上提着。有人啧啧，有人嗤笑：魔门的也配升天。然而天门不管这些，天门只管开。

最古怪的是升天计分。他得九十六分，胜了九十八点九的道友，批一个洋字母「S」，据说是顶好的意思——可见天上也在办洋务。我起初不平：成了仙怎么还赛名次？后来想通了：天门外大约也排着队，人人手里攥一个号。阎万鸿前头，据说还站着百分之一点一。

命册末行记着他一条执念：野径通天。野径者，田埂也。田埂通不通天，从前没人试过，如今算是有据可查了。

又说此世初历九十二段未见之世。听的人都不懂，我也不懂，只觉得他这六百九十七年，活得比我们的九十二辈子齐全。何况升天也叫「享年」——天上的文书，原来与阳间一样刻板。

我到现在终于没有再见过他。只有旧庙那盏灯，雷雨夜偶尔亮一息。

大约阎万鸿的确升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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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天前首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