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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达芙蒂尔|下篇】瓷骨承裂痕,烬火生新花
09/2012 浏览
七岁那年她捧着少儿陶艺比赛的三等奖回家,塑料奖状的边缘还卷着边。母亲站在玄关擦桌子,只扫了一眼就皱起眉:“釉色涂得歪歪扭扭,器型也不够周正,这样的东西也能得奖?”父亲从报纸里抬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下次做好点再拿回来。”
那天她把奖状撕成碎片,冲进工作室把自己关了一下午。窑火烧得正旺,映得她满脸通红。她看着自己做的小陶碗,越看越觉得丑陋,抬手就往地上砸。瓷片飞溅开来,划破了她的手背,血珠落在陶土上,晕开小小的褐斑。
父亲闻声进来,没有骂她,也没有安慰。他只是蹲下来,一边捡碎片一边说:“窑火里出什么,三分靠人,七分靠天。太较劲了,反而做不出好东西。”
那时候她不信。她觉得只要足够努力,只要把每一个细节都打磨到极致,就一定能做出完美的作品,就能得到想要的认可。
她信了十几年,直到那尊完美的陶偶碎在她面前。
“达芙蒂尔小姐?”门外传来敲门声,是后勤的小姑娘,声音怯生生的,“您要的高岭土送来了,放在门口可以吗?”
“进来吧。”她站起身,随手用搭在旁边的白布擦了擦手。白布上沾着各色的痕迹,褐的,白的,青的,像她没整理好的人生。
小姑娘推着推车进来,车上摞着整袋的陶土。进门的时候没注意门槛,推车晃了一下,最上面一袋掉下来,砸在工作台边,她刚做了一半的小人偶摔在地上,陶土摔扁了一块,裙边彻底歪成了奇怪的弧度。
“对、对不起!”小姑娘脸都白了,连忙蹲下来想去捡,眼眶都红了,“我不是故意的,我赔您,我……”
达芙蒂尔也蹲下来。她先捡起那个摔扁的陶偶,指尖按了按变形的地方。黏土还软着,按下去就是一个浅浅的坑。她抬头看了看快要哭出来的小姑娘,摇了摇头,声音很轻:“没关系。”
“啊?”小姑娘愣住了。她早就听局里的人说,这个叫达芙蒂尔的禁闭者对作品挑剔得可怕,容不得半分瑕疵。上周有个保洁不小心碰了一下她晾在架子上的陶坯,被她冷冷看了一眼,半天不敢说话。
“本来也做得不好。”达芙蒂尔把那团变形的陶土重新揉回手里,指尖用力,把所有的纹路都慢慢揉平,“碎了就重做。不是什么大事。”
小姑娘松了口气,连忙把陶土搬下来放好,又慌慌张张地走了。出门的时候还在想,好像和传闻里不太一样。
达芙蒂尔站在工作台前,看着手里重新揉好的陶土。其实刚才那一瞬间,她心里是有怒气的。刻在骨头里的声音在叫嚣:不够好,又毁了,你果然什么都做不好。
可她想起那个碎在积水里的陶偶。它那么完美,连裂痕都像精心设计过的,最后还是成了一地碎片。
她又把陶土放在转盘上,重新开始捏。这一次她做得很慢,指尖划过陶土的时候,不再刻意抹平所有的痕迹。领口的花边歪了一点,袖口的弧度左右不对称,就连脸的轮廓,左边都比右边稍微圆润一些。
做到傍晚的时候,局长来了。
“还在忙?”局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文件,“你的最终审查报告下来了,定性为异能失控诱发的群体性影响,没什么大问题。之后可以申请在管理局内部开陶艺体验课,很多后勤和行政人员都挺感兴趣的。”
达芙蒂尔抬了抬眼,手里的动作没停:“我教不好。”
“你之前不是在新城开过培训班吗?”局长走进来,靠在工作台边,目光落在她手里的陶偶上,顿了顿,“这个……和你以前的风格不太一样。”
以前她的作品,每一件都完美得像机床冲压出来的。对称,光滑,没有一丝手工的痕迹。可现在这个,一眼就能看出是手捏的,处处都是不规整的毛边。
“以前觉得,完美才是对的。”达芙蒂尔终于停了手,把陶偶从转盘上取下来,放在置物架上晾干,“后来发现,完美的东西也会碎。碎了之后,也没什么不一样。”
局长没接话,转头看向窗台上的水仙:“这花快开了。”
“嗯。”达芙蒂尔也看过去,花苞已经微微泛白,“新城的工作室里也有一盆。每年这个时候开。”
“事件之后,你的工作室被查封了一段时间。”局长语气平缓,“里面的东西都还在,等你之后活动权限放宽了,可以回去看看。”
达芙蒂尔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里面有什么。六十七尊盖着白布的本体,还在里间安静地躺着;架子上摆着没烧完的坯体,落了薄薄一层灰;地上的瓷片应该已经被清理过了,但她总觉得,那里还留着那个温柔的声音。
“不用了。”她轻声说,“都过去了。”
那天夜里,窑炉第一次点火。
她要烧一批素坯,是给管理局后勤做的小茶杯,没有过多的花纹,只是简单的器型。调窑温的时候,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字慢慢爬升,从常温到三百度,再到八百度。窑门的观察窗里透出橘红色的光,映在她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看父亲烧窑。也是这样的橘红色火光,把整个窑洞都照得暖融融的。父亲坐在小板凳上,往窑里添柴,她就坐在旁边。那时候她还不懂什么是完美,只觉得能做出一个装水的杯子,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第一次被母亲否定的时候?还是第一次看到别人做出更精致的作品的时候?她记不清了。只记得后来的日子里,她永远在追赶一个叫“完美”的影子,追得筋疲力尽,追得面目全非。
窑温升到一千两百度的时候,她靠在椅子上睡着了。
梦里又回到了那个下雨的工作室。积水漫过她的腰,那个完美的陶偶站在她对面,身上没有裂痕,笑容温和。它朝她伸出手:“别再逼自己了,好不好?”
她想点头,又想摇头。喉咙里堵得慌,发不出声音。
醒来的时候,窑温已经降下来了。天刚蒙蒙亮,通风井里漏进一点灰蓝色的天光。她起身打开窑门,一股热气涌出来,带着陶土烧制后的清香味。
那些小茶杯烧得很好。器型周正,釉色均匀,只有其中一个,杯口有一点小小的变形,是烧的时候窑温不均导致的。若是以前,她会把这个挑出来,要么返工,要么砸碎。
可这一次,她把那个变形的杯子单独拿了出来,放在手边。指尖摸着那点不规整的边缘,居然觉得有点可爱。
三天后,窗台上的水仙开了。
洁白的花瓣,嫩黄的花蕊,香气淡淡的,和陶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达芙蒂尔把那个捏得歪歪扭扭的小人偶放进了窑炉,她要给它上一层釉,就用她最喜欢的影青釉,带一点细碎的开片。
烧窑的那天她没有守在旁边。她去了管理局的食堂,排队打饭的时候,看见一个扎辫的小女孩,是某个工作人员的孩子,正举着一个橡皮泥捏的小人给妈妈看。那个小人捏得歪歪扭扭,眼睛一个大一个小,胳膊也不一样长。可妈妈笑着揉了揉小女孩的头发,语气很骄傲:“捏得真好,比妈妈捏的好看多了。”
小女孩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举着那个不完美的小人,跑着去和别的小朋友炫耀。
达芙蒂尔站在队伍里,看着那个小小的身影,沉默着。
原来不是所有的不完美,都会被否定。原来有的爱,和完美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打完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吃饭的时候,她一直在想那个小女孩的笑脸。她好像从来没有那样笑过。从小到大,她做得好的时候,父母只是淡淡一句“继续努力”;做得不好的时候,就是铺天盖地的挑剔。她以为人生就是这样,要不停奔跑,要做到最好,才有资格被喜欢。
可她错了。
下午开窑的时候,她看到了那个小人偶。
影青釉的颜色很温润,因为窑变,人偶的裙摆处晕开了一小片浅黄的纹路,像一朵小小的水仙花。歪歪的领口,不对称的袖口,圆润的脸颊,所有不完美的地方,烧出来之后都带着一种生动的质感。它不是完美的,可它是鲜活的。
达芙蒂尔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朵窑变出来的水仙花。
异能的微光在指尖一闪而逝。她没有发动。不用了,她想。它不需要活过来,不需要成为另一个替身。它只是一个陶偶,一个她亲手做的、不完美的陶偶。这样就很好。
局长路过陶艺室的时候,看见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他敲了敲门,没人应,便轻轻推开门。
达芙蒂尔趴在工作台上睡着了。她身上盖着一件外套,是上次她落下的。工作台上摆着那个刚烧好的小人偶,歪歪扭扭的,裙摆处有一朵天然窑变的水仙花纹路。
窗台上的水仙开得正好,风从通风井吹进来,花瓣轻轻晃了晃。
局长放轻脚步退出去,带上门的时候,她看见达芙蒂尔动了动,嘴角似乎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窑火已经熄了,但余温还在。
那些曾经以为跨不过去的裂痕,那些刻在骨头里的偏执,那些关于完美的执念,都在这慢慢散去的余温里,一点点软了下来。
瓷骨承裂痕,烬火生新花。
不用急。
水仙会年年开,窑火会次次暖。
她的人生,从此不必再苛求无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