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有周而复始，也有新鲜尝试｜机事本9.19-9.30

在之前的机事本中，我曾经写过自己开始对棒球产生了兴趣。说来也巧，上周，我第一次真正坐进日本的棒球场，看了两场日职棒 —— 一场是在广岛的 MAZDA Zoom-Zoom Stadium，看广岛东洋鲤鱼对读卖巨人，最终广岛3:1赢下比赛；另一场则是在东京巨蛋，看巨人对东京养乐多燕子，最终巨人11:0大胜。

我小时候其实也看过体育比赛，最早的时候是被哥哥拉着一起看足球，后来也陆陆续续接触过篮球，所以我并不是完全没有体育观赛经验。我大概知道一场比赛为什么会让人兴奋，也知道进球、得分、最后几分钟的攻防会带来怎样的紧张感。

足球和篮球给我的感觉，是一种持续向前推进的运动，球一直在移动，攻防关系也一直在变化，一次进攻可能几秒钟就结束，也可能持续很长时间，但比赛整体始终处于一种连续运动的状态。棒球却不是这样，它甚至有点“慢”：投手站在那里，打者站在那里，捕手蹲在那里，投球、接球、打者准备下一球，然后再来一次这样的循环。

很多时候，场上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但奇怪的是，坐在那里的观众却并不会觉得无聊。相反，大家会唱着应援歌曲，打着整齐划一的拍子，一起挥舞着应援色的毛巾，而我会一直盯着投手的动作，猜这一球会投到哪里；会看打者有没有挥棒；会注意垒上的跑者有没有开始移动。

广岛对巨人的比赛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比赛开始前，球场里已经有一种很特别的热闹感。从广岛站走到棒球场的路上，穿着鲤鱼队服、戴着球帽的人越来越多，手里拿着毛巾和应援用品，而场馆里则不断传来广播和音乐。等比赛真正开始之后，那种声音又变得非常有层次：平时大家并不会一直大喊，很多时候球场里只是隐约的交谈声和现场广播，投手准备投球的时候，周围反而会慢慢安静下来；而一旦击球、跑垒或者出现得分机会，看台上的声音就会突然变得很大。

前三局双方都没有得分，比赛一直处于比较平静的状态，第四局广岛打出两分本垒打，原本有些沉闷的氛围一下子被点燃，周围的人几乎同时站起来欢呼。第六局广岛又拿下一分，巨人随后追回一分，但最终还是没能完成反击，比赛以3:1结束。

如果只看比分，这似乎并不是一场特别夸张的比赛，但坐在现场的时候，我第一次理解了棒球那种很特别的紧张感——因为不知道下一球会发生什么。这一球可能什么都不会发生，只是一个好球；下一球可能还是坏球；再下一球，打者可能挥空。但说不准，下一次投球也可能突然改变整个局面。

我想，这可能就是棒球和我过去看过的足球、篮球最不一样的地方之一：足球和篮球的紧张感，很多时候来自“正在发生的事情”，而棒球的紧张感，却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它把一个非常短的瞬间拉得很长。以前我可能很难理解这种观看方式，但真正坐进球场以后，我突然觉得它很有意思。

而且广岛的球场本身，也让我第一次感受到日本棒球和城市之间的关系。MAZDA Zoom-Zoom Stadium给我的感觉非常亲近，它不像东京巨蛋那样拥有强烈的都市感，反而更像是广岛城市生活的一部分。

比赛开始前，球场周围的人流、看台上的红色、不断响起的应援声，都让我感觉这不是一场单纯被安排在某个晚上举行的职业比赛，而像是这座城市的一部分生活。有人带着孩子来看球，有人穿着历代的球衣和朋友一起聊天，甚至在比赛结束后，门口的酒吧，醉醺醺的陌生人会对着散场的人流喊着“来为胜利干杯！”……

因为这是我第一次看球，而且是在广岛看球，对于这里的球迷来说，我可能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外地人，但当鲤鱼得分的时候，我还是会跟着周围的欢呼一起兴奋。那一瞬间，我甚至不太需要知道身边的人是谁，只要大家同时站起来，就已经足够让我融进这个球场。

几天以后，我又去了东京巨蛋。

如果说广岛让我感受到的是“地方城市和棒球之间的联系”，那么东京给我的感觉就是另一回事——这里实在太大了。走进东京巨蛋的时候，最直观的感觉就是规模完全不同。巨大的穹顶、层层叠叠的看台、不断滚动的屏幕和灯光，让整个空间有一种非常强烈的都市感。比赛开始以后，人声鼎沸，球场里的声音也更加密集，观众席上不断有人喊着助威口号，音乐和广播几乎没有停过，每次巨人得分，屏幕和灯光会迅速切换，整座球场像是被瞬间推高了音量。

连卖饮料这件事都能明显感受到这种差别。在广岛，我买到的一杯啤酒是900日元；到了东京巨蛋，则是1000日元。其实100日元的差距根本算不上什么，但这种细节却让我觉得特别有意思，因为在东京巨蛋，我发现卖饮料的流动售货员远不只是我印象里的“啤酒小妹”。除了啤酒小妹，还有ハイボール小妹、可乐小妹、レモンサワー小妹，甚至还有冰激凌小妹……她们背着不同的饮料桶，在一排排座席之间来回穿梭，时不时有人招手，她们就停下来，在狭窄的座席之间熟练地完成交易，然后继续往下一个打招呼的客人那边移动。

比赛进行到一半，我甚至会觉得她们已经成为球场景象的一部分。整个巨蛋里，有人在看比赛，有人在吃东西，有人在举着毛巾应援，也有人干脆和朋友聊天。于是两个多小时的比赛，就变成了一段完整的时间。比赛当然是其中最重要的部分，但球场本身，也成为了体验的一部分。

东京的比赛其实没有广岛那场来得紧张。巨人很早便取得领先，之后比分不断被拉开，最终以11:0击败养乐多，比赛进行到后半段时，胜负其实已经基本失去了悬念。

但奇怪的是，我却并没有因此觉得无聊。恰恰是在这个时候，我开始慢慢把注意力从比分本身移开，转而观察看台上的各种应援方式。尤其是到了7局上半，养乐多燕子的球迷们纷纷拿出绿色的应援雨伞，随着他们自己的应援歌一起挥动，那一刻我突然意识到，棒球的乐趣似乎并不完全建立在比赛是否足够胶着之上。即使胜负已经逐渐明朗，球迷依然会用自己的方式参与比赛、享受比赛。

这时候我才意识到，我真正感兴趣的可能已经不只是“谁赢谁输”，而是开始对球员、球队和球场本身产生兴趣。广岛让我看到的是一支球队如何融进一座地方城市的生活；东京则让我看到，一场职业棒球比赛在这样的大城市里，又可以变成怎样一种规模庞大的娱乐体验。而这两种完全不同的球场体验，也让我更加确定了一件事：棒球之所以吸引我，可能并不只是因为比赛本身。

我可以坐在那里，喝一杯啤酒，听着周围的应援，看着投手和打者一次又一次对决，然后等待某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的瞬间。可能这一球什么都没有发生，可能下一球也没有，但总有那么一球会突然飞出去，整个球场在几秒钟里同时站起来、欢呼、呐喊，而我也会在那一瞬间意识到，原来我已经开始喜欢看棒球了。

不过，如果说这两场比赛最后给我留下了什么最特别的记忆，反而不是比分，也不是某一次精彩的击球，而是一个非常偶然的小插曲——我旁边坐着一个从美国来的哥们，他带着自己的日本女朋友一起看球。比赛看到一半，他突然主动跟我聊了起来，知道我是中国人之后，他突然兴奋了起来，然后非常认真地对我说：“I’m from America, you’re from China, and we’re watching baseball together in Japan. I hope China and America, no war, only peace.”

他说完以后自己还特别开心，跟我相互击掌，仿佛完成了一次非常重要的国际交流。反倒是旁边的日本女朋友被他冷落到了一边，默默坐在那里，多少有点哭笑不得。

这件小事儿现在想想甚至有点摸不着头脑，但它好像又特别符合我这次看棒球的感受——体育比赛当然有胜负，有支持的球队，也有输赢带来的情绪，但当我们真正坐进同一个球场以后，很多原本属于国籍、城市甚至文化上的距离，会突然变得没有那么重要。我们可以因为同一个本垒打站起来，也可以因为旁边的人突然大喊而一起笑，更可以在比赛中途，因为一句完全没头没尾的“No war, only peace”，莫名其妙地成为几个小时的朋友。

两场棒球比赛，最后却给了我一段完全没有预料到的记忆。也许这就是我现在觉得棒球有意思的原因吧：它让我坐在那里，等待着“点燃的那一瞬间”到来，也让我在等待的过程中，看见一座城市、一种文化，以及那些原本与我毫无关系的人。

或许棒球真正吸引我的，恰恰就是这段等待本身——我永远不知道下一球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下一刻，会遇见什么样的快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