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载 App
【脑洞大作家】梦洛克之旅
4 小时前4 浏览综合
风从苏克拉特沙漠的深处刮来,裹着沙砾,打在脸上像细碎的针。
梦罗克站在城门口的水池边,低头看着自己的倒影。水面被风搅得皱巴巴的,他的面容在水纹里扭曲、碎裂,又合拢。一个黑发少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少年,穿着灰扑扑的粗布短衫,连鞋子都没有。

“你在这里站了多久了?”守门的老兵拄着长矛走过来,语气里没有多少善意。沙漠之都的城门从来不对来路不明的人敞开怀抱。
“不知道。”梦罗克说。
这是他唯一诚实的回答。他确实不知道。当他睁开眼的时候,风已经在了,沙已经在了,这座被命名为“梦罗克”的城市已经在了。他记得一些碎片,模糊的、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看到的景象:金色的树,燃烧的天空,一个手指轻拍长剑的少年。
但那些碎片不属于“他”。不属于这个站在水池边的、被人呼来喝去的黑发少年。
老兵打量了他两眼,嗤笑一声走开了。梦罗克摸了摸自己的脸。没有伤口,没有疤痕,皮肤光滑得像从未经历过任何战斗。但当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时,偶尔会有一种错觉——这双手不应该是这样的。这双手应该握住一些更沉重的东西。

他转过身,望向城市深处。
梦罗克的主城区不大,挤在一小片绿洲的边缘,像沙漠里一簇倔强的杂草。房子是沙土色的,平顶,彼此挤挨着,巷子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商贩的吆喝声、骆驼的嘶鸣声、铁匠铺里锤子敲击金属的声响,混成一种粗糙而热闹的噪音。
但梦罗克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见沙漠的边缘有一道极淡极淡的光,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正在缓慢地裂开。他看见金字塔的方向,某种沉睡的东西在呼吸,每一次呼吸都让沙粒从塔尖滑落。他看见城西刺客公会的方向,阿努比斯雕像的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暗红色光芒。

“又在发呆?”
说话的是一个穿褐色皮甲的男人,靠在旁边的墙上,嘴里叼着一根干枯的草茎。男人的左耳缺了一角,手指上全是茧。梦罗克见过他,刺客公会的人,偶尔会来主城区喝酒。
“你叫什么?”男人问。
梦罗克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记得有人叫过他“梦罗克”,但那座城市也叫“梦罗克”。他记得有人在他面前跪倒过,但那记忆不属于这个瘦弱的少年身体。
“算了。”男人耸耸肩,从墙上直起身,“你看起来挺有意思的。想不想赚点钱?”
“做什么?”
男人笑了,嘴角的弧度像一把未出鞘的刀。“跟我来。”
男人带他穿过主城区,经过那座传说中被挖空又重建的人工水池,经过守墓人遗迹的断墙,一直走到城市东北角。
一座石桥横跨在干涸的护城河上,桥的尽头是两尊阿努比斯雕像。胡狼头的神祇目视前方,双手握持权杖,石质的面容在风沙中模糊了五官。但梦罗克能感觉到它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很沉,像两座山压在肩头。

“刺客公会。”男人说,“缺人手。你看起来够安静,适合干这行。”
梦罗克没有迈步。
他盯着雕像的眼睛。在那两双空洞的石眼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不是幻觉,他很确定。那是一道裂隙,极细极细的黑色裂缝,正从阿努比斯雕像的基座向上蔓延,像树根一样缓慢地生长。
“你在看什么?”男人皱眉。
“它们裂了。”梦罗克说。
男人愣了一下,低头去看雕像的基座。石面光滑完整,没有一丝裂纹。“你眼睛出问题了?”男人伸手在他面前晃了晃,“走吧,导师在里面等着。”
梦罗克跟着他走过石桥。经过雕像的那一刻,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碎裂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壳里翻了个身。
刺客公会的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安静。石砌的走廊,墙上没有火把,光线来自走廊尽头一扇窄窗。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尘土混合的气味。
走廊的尽头是一间圆形的石室,中间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前坐着一个女人,灰白的头发束在脑后,脸上有一道从额角延伸到下颌的旧疤。
“梅雪。”男人说,“人带来了。”
女人抬起头。她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沙漠里下过雨后的石头。她看了梦罗克很久,久到梦罗克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你叫什么?”她问。
梦罗克沉默。
梅雪从桌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比梦罗克高出一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在审视一件不知真假的古董。
“我在沙漠里捡到过很多人。”她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名字。你没有?”
“我不知道。”
梅雪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转向那个男人。“带他去金字塔。”
“他还没——”男人想说什么,被梅雪抬手制止了。
“让他去。”她重新坐回桌边,低头看地图,“有些人不需要训练。”

梦罗克被带出刺客公会时,天已经暗了。沙漠的黄昏来得很快,太阳像一块烧尽的炭,在沙丘边缘留下一道暗红色的余烬。
金字塔在梦罗克城西,三个巨大的方锥形轮廓在暮色中像三头伏卧的巨兽。梦罗克站在沙丘上望着它们,风从他身后吹来,推动着沙粒簌簌地滑下坡面。
他向下走了一步。
脚下的沙忽然陷了下去。整个沙丘像被抽走了骨架一样坍塌,梦罗克的身体失去平衡,沿着坡面滚落。他伸手想抓住什么,指尖触到的只有流动的沙。
然后他停住了。
他躺在金字塔底部的石阶上,仰面朝天。星空在头顶铺开,沙漠的夜空干净得像被水洗过。他的手掌按在石阶上,石阶在发烫。
不是太阳的余温。太阳已经沉下去了。石阶在发烫,像有什么东西在石头深处燃烧。
梦罗克慢慢坐起来。他的手心贴着一块平整的石板,石板上刻着一些模糊的纹路。他低下头,借着微弱的星光辨认那些线条。
是一把剑的图案。剑身贯穿一颗心脏。
他的心脏忽然剧烈地跳动起来。一下,很重,像是有人在他胸腔里擂鼓。第二下,第三下。他捂住胸口,感觉到心跳的节奏在改变。那不是人类心脏的节奏,太慢了,太沉了,每一下都像在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回应。
石阶下面,金字塔深处,某种古老的、被封印了太久的东西醒了过来。
梦罗克蜷缩在石阶上,额头抵着膝盖。他的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发出。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只是有什么东西在他喉咙里挤压着,像一道被堵住的裂隙。
风从沙漠深处吹来,带着沙,带着干燥的、滚烫的气息。风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只有他能听见。
“回来。”
梦罗克抬起头。他的眼睛里映着金字塔的轮廓,黑色的石壁在星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看见那道裂隙了,就在金字塔的基座上,从石缝中裂开,漆黑的,像一只正在睁开的眼睛。
“回来。”
他的手指抓住石阶的边缘,指甲嵌进风化的石面。他的身体在发抖,但他知道那不是在害怕。有什么东西正在从他的骨架里生长出来,像树根撑裂岩石,像春天顶破冻土。
他站起来。
金字塔顶端的沙粒开始滑落,细小的沙流像黑色的水,从石缝中倾泻而下。梦罗克站在石阶上,风卷起他的衣角,灰扑扑的粗布在星光下翻飞。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名字。不是“梦罗克”。另一个名字,一个被遗忘太久的名字。它从他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像一具沉船从海底浮出水面。

“达纳托斯。”
他念出这个名字时,嘴唇几乎没有动。但金字塔的石壁回应了他。一声沉闷的震动从地底传来,整个金字塔在微微颤抖。
梦罗克转过身,面朝沙漠。风从正面吹来,沙粒打在他的脸上、手上、裸露的脚踝上。他闭上眼睛。
当他再次睁开时,他的瞳孔里多了一层很淡很淡的暗红色。
“我知道你是谁了。”他说。
风没有回答。沙漠没有回答。只有他的心跳在胸腔里持续地、沉重地擂动,像一面被遗忘在地下深处的战鼓,正等待着一双手将它敲响。
梦罗克走下石阶,赤脚踩在滚烫的沙上。他没有回头。
金字塔在他身后沉默地矗立着,基座上的裂隙又裂开了一点。很细,细得像一根头发丝。

但它在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