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人小说“无名剑与桃花裳”第4-6章

第四章 繁城集市逢蛮恶，怒护佳人折凡躯

转眼已是梁兰寄居赵家村落满一载的暮秋。

经过一整年烟火日常的沉淀，穿越之初的神魂震荡与惶惑被渐渐抚平。她对外一直以孤女陈碧云的身份行事，系统、穿越、归乡的秘密，半分不敢向外吐露。如今修至练气三层，习练《长春功》，只善滋养疗愈，并无攻伐手段，心底早已在暗暗盘算，寻合适时机离开村落，去寻访仙门求取真正自保的本事。

陈阳与赵嫣然的宅院和大哥大嫂家只隔一堵矮院墙，几步路便可往来。梁兰想要串门探望，翻过矮墙或是走巷口小门便能抵达，往来极为便捷。平日里她常过去闲坐闲谈、做女红度日。

梁兰最亲近的便是赵嫣然，二人名义上是表姐妹，实则朝夕相伴、无话不谈。除去各自家务劳作，每至夜晚闲暇，二人总会聚在一盏油灯之下闲话度日。赵嫣然会细细说起年少闺中旧事、村中儿时玩乐光景，也会娓娓道来自己与陈阳相识、定亲、入赘成婚的过往点滴；梁兰不便诉说穿越秘事，便借“梦中见闻”委婉吐露自己漂泊无依、身无归处的心绪。一载朝夕相守，彼此知根知底、体恤相惜，情谊早已亲如同胞姊妹，远超寻常表亲。

距离村落数十里外，便是阗天城外围规模最大的凡人重镇——临渊城。阗天城是天南赫赫有名的顶尖修仙大城，宗门林立、修士往来不绝，而临渊城便是依托阗天城衍生而出的凡人商贾聚集地，专供凡人生存贸易，与仙城相望却互不干扰。每年暮秋霜降之后，临渊城都会举办为期七日的盛大秋市大集，周边数百里之内的乡野百姓、行商小贩、手工艺人尽数汇聚于此，摆摊售货、互通有无，车马络绎不绝，人流绵延数里，是方圆百里凡人地界一年之中最盛大的热闹光景。

听闻今年秋市期间，阗天城内的正规仙门修士会专程前来城中中心广场设点，免费为凡间孩童、少年测灵根、筛选俗世可塑弟子。本就在思忖寻访仙缘、寻求修行出路的梁兰心中一动，恰好赵嫣然多日困于家事劳作，也想出城散心，主动邀约她进城逛市，梁兰便欣然应下同行。

天尚未完全破晓，天边浮起淡淡鱼肚白，浓重晨雾笼罩整座村庄，露水打湿院前枯草与田埂，四下静谧，唯有零星几声鸡鸣穿透晨雾，唤醒沉睡的村落。二人早早起身梳洗收拾，备好零碎银两、简单干粮，整装待发。梁兰依旧维持朴素打扮，一身灰蓝色素面布裙，衣料朴素、样式简单，脸上薄施粗制脂粉，刻意修饰压淡自身过于出尘的容貌气质，避免在闹市之中引人注目、招惹窥探是非。赵嫣然则简单将乌黑秀发挽起规整发髻，斜簪一支常年佩戴的素银小花簪，身着一身干净素雅的水蓝色细布长衫，不施脂粉、不描黛眉，天生清丽秀丽的眉眼身段，即便一身布衣，也难掩浑然天成的温婉气韵。

乡间土路蜿蜒曲折，道旁连片的晚稻已然泛黄成熟，萧瑟秋风掠过田野，卷起层层金色稻浪，簌簌作响。路边灌木丛缀满秋日野果，田间沟渠溪水潺潺流淌，一路风光清净悠然。二人一路缓步前行，不疾不徐，沿途闲谈度日。赵嫣然絮絮聊着村中邻里的家长里短、秋收农事，说着村中各色琐碎趣事；梁兰偶尔将现代都市的街市繁华、市井百态化作远方见闻，缓缓讲给她听，引得赵嫣然连连惊叹。一路说说笑笑，漫长的乡野路途丝毫不觉枯燥疲累。二人步行大半日，日过正午之后，巍峨厚重、绵延无尽的临渊城墙，终于清晰出现在视野尽头。

临渊城门人流稠密、车马拥堵，守城的凡人兵丁按例逐一盘查往来行人，核验身份、杜绝歹人入城，秩序井然。二人随着人流缓步踏入城门，一瞬间，喧嚣热浪扑面而来，彻底褪去乡野的清净安宁。宽阔主街之上人头攒动，南北商贩、四方百姓汇聚于此，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议价声、嬉笑声交织成片，热闹非凡。沿街商铺林立、摊铺连绵不绝，新鲜鲜果、绫罗绸缎、手工配饰、糖人糕点、铁器农具应有尽有。空气之中混杂着糕点的清甜、烤肉的油脂醇香、酒坊的醇厚酒香，还有市井人潮独有的烟火浊气，层次分明。大街小巷四通八达，纵横交错，各个坊间街巷全部挤满摩肩接踵的往来百姓，一派盛世凡尘景象。

二人并肩慢悠悠穿行街市，一路走走停停、随心闲逛。梁兰少见这般规模盛大的凡人集市，眼中满是新鲜好奇，二人慢悠悠穿过数条繁华街巷，最终抵达城中最开阔的中心广场。偌大的广场此刻早已被人山人海围得水泄不通，鼎沸喧哗之中，夹杂着几道清冷出尘的修士言谈声，格外醒目。无数凡间少年少女簇拥在人群外围，踮足探头、翘首观望，稚嫩的脸庞上满是对仙途、长生的憧憬与向往。

“是阗天城来的仙门修士在此测灵根，选拔俗世弟子，纳入宗门修行。”赵嫣然停下脚步，目光望向人群中央，低声缓缓说道。

广场正中央，数名身着素色洁净道袍、气质超然的修士规整摆开案几，案上立着一块半人高、通体温润乳白的测灵宝玉器。各地赶来的凡间孩童排起长长队伍，依次上前将手掌贴合玉石表面，静待灵根显现。玉石时而黯淡无光，代表无灵根、与仙途无缘；时而泛起青白黄绿各色灵光，灵光越是浓郁，便代表灵根资质越是出众。每一次浓郁灵光亮起，围观百姓便爆发出阵阵惊叹喝彩；若是玉石始终沉寂，孩童与家人免不了一阵失落叹息。贫苦人家万般期盼，皆希望自家子弟能被仙门垂青，一朝脱离凡尘贫苦，踏上长生大道。

赵嫣然静静立在人墙外侧，远远凝望那块通天测灵玉，清丽眉眼之间，悄然浮起一层复杂难言的怅惘与遗憾。

“早年有云游四方的修士路过我们村落，我悄悄找他帮我测过灵根。”她刻意压低声线，声音轻柔细微，只够身旁的梁兰清晰听见，“那修士直言，我灵根资质实属上等，天赋出众，若是愿意即刻拜入仙门潜心修行，便可顺利踏上仙途，挣脱凡俗生老病死的桎梏。只是那时我早已与陈阳定亲成婚，放不下俗世姻缘、舍不下人间牵挂，最终只能婉言谢绝了修士的招揽邀约。”

梁兰心中微动，不动声色悄然催动明清灵目。淡淡微光在眼底一闪而逝，极致隐蔽，外人无从察觉分毫。灵目窥探之下，赵嫣然体内潜藏的纯净灵机清晰流转、质地上乘，确实印证了她所言非虚，这般资质困于乡野农家，属实可惜。

梁兰侧过头，眼底带上几分狡黠促狭，胳膊轻轻撞了撞赵嫣然的臂膀，笑着打趣：“说起这事，我可记得两回趣事。我平日串门找你，有两次时辰不巧，刚走到院门边，还未推门，便听见屋内一派旖旎温存动静，我实在尴尬，只能悄悄退步离开，在院外等候许久，现在想想依旧窘迫得很。”

此话一出，赵嫣然白皙脸颊连同耳尖、脖颈瞬间涨得通红，羞意蔓延整张面庞。她又羞又恼，无从辩驳，索性直接抬手，精准往梁兰腰侧软肉轻轻掐了一把。

“好你个碧云，整日没个正形，竟敢肆意取笑我的闺中私事！”

“哎哟，疼！”

梁兰猝不及防吃痛，笑着侧身躲闪，转身向着人流相对稀疏的街巷快步跑开。赵嫣然抿着红唇，又好气又好笑，快步追上前去。二人绕着街边货摊嬉闹追逐、笑闹不休，清脆灵动的笑声穿透集市嘈杂的人声，格外悦耳。片刻后二人才气喘吁吁靠在街边土墙边停下，方才因测灵根一事勾起的怅惘遗憾，暂时被嬉闹冲淡消散。

只是二人容貌皆是出众。梁兰刻意修饰遮掩，尚可压下几分自身锋芒、低调藏拙；赵嫣然本色示人，清丽眉眼、温婉身姿本就远近闻名，方才一番灵动笑闹，风姿绰约，早已被街角酒肆之中几双不怀好意的眼眸牢牢锁定。

酒肆廊下，斜倚着临渊城郊臭名昭著的周乡绅。此人依仗祖上遗留的千亩良田与些许人脉，在一方地界横行霸道、鱼肉乡邻，性情贪婪好色、嚣张跋扈，身边常年跟随四五名凶悍蛮横的家丁打手，在城郊集市肆意欺压弱小、无人敢惹。他饮酒半酣，无意间一眼盯住赵嫣然，目光肆无忌惮上下打量，眼底翻涌毫不掩饰的垂涎与贪欲。他抬手将手中酒盏重重顿在木桌之上，酒水泼洒满桌，嘴角扯出一抹油腻猥琐的笑意，转头对身旁家丁抬了抬下巴，语气轻佻蛮横。

“去，把那小美人给我请过来，陪老爷我饮上几杯美酒。”

四五名家丁得令，立刻蛮横拨开挡路的行人，快步围拢向梁兰、赵嫣然二人。街边百姓深知周家恶行，唯恐无端惹祸上身，纷纷慌忙向两侧退避躲闪。方才热闹拥挤的一小块街面，瞬间空出一圈空地，原本轻松热闹的氛围骤然紧绷，戾气骤起。

梁兰心头一凛，再次悄然运转明清灵目。周乡绅心底的色欲歹念、一众家丁的蛮横暴戾、仗势欺人的嚣张恶意，尽数清晰映在感知之中，毫无遮掩。她下意识向赵嫣然身侧靠拢半步，指尖微微攥紧衣角，满心戒备。体内通玉凤髓静静蛰伏运转，一层无形的温润防护悄然笼罩自身周身，只是她如今仅有滋养修为、无半分攻伐术法，纵然洞悉危机，也依旧没有主动出手抗衡的能力。

赵嫣然脸色瞬间彻底沉下，眉眼敛尽温柔，微微侧身，下意识将梁兰护在自己身后，神色警惕。

就在家丁伸手上前，即将拉扯赵嫣然衣袖的刹那，一道单薄挺拔的青布长衫身影，骤然从人群缝隙之中疾冲而出。

是陈阳。

他在家中始终放心不下容貌出众的妻子独自进入鱼龙混杂、良莠不齐的临渊城，唯恐她遭遇意外祸事，便早早悄然尾随入城。一路隐在人流缝隙之间，远远默默跟随守护，不愿打乱妻子游玩散心的兴致，始终不曾现身打扰。眼见一众恶奴蛮横围堵、祸事将至，他再也无法旁观隐忍，当即跨步上前，稳稳拦在赵嫣然身前，手中只握着一根入城路上随手捡拾的粗短木杖。

“尔等休得放肆！光天化日城池大街之下，朗朗乾坤，岂能肆意妄为、欺凌良善！”陈阳声线清朗端正，带着读书人的傲骨风骨，单薄身形毅然横挡在前。

周家家丁打心底鄙夷文弱书生，哪里会将手无缚鸡之力的陈阳放在眼里。为首家丁满脸讥讽嘲弄，懒得与他口舌争辩，扬起粗壮臂膀，携着十足蛮力，狠狠一掌全力掼向陈阳胸口。

“不知死活的穷酸秀才，也敢插手周老爷的闲事！”

陈阳本就体质特殊、根基孱弱，平日养尊读书、从未习得半分搏杀技艺，根本没有丝毫抵御之力。这一掌毫无花哨、重重砸实。

“噗——”

一声沉闷巨响过后，陈阳单薄身躯如同断线纸鸢一般，径直向后倒飞而出，重重摔砸在坚硬冰冷的青石板路面之上。手中木杖脱手飞出，滚出数步之远。他撑着地面想要勉强起身，胸腔气血剧烈翻涌，脏腑受创剧痛难忍，一口腥甜鲜血猛地呕出，点点猩红溅在素净的青色长衫前襟之上，触目惊心。

周遭围观百姓齐齐倒抽一口冷气，有人面露同情怜悯，有人畏惧周家权势、敢怒不敢言，所有人只敢远远驻足观望，无一人敢上前仗义相助。

周乡绅慢悠悠从酒肆座椅上起身，手摇折扇，步履慵懒傲慢地走到陈阳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倒地吐血、狼狈不堪的书生，言语之间满是刻薄嘲弄、肆意羞辱。

“原来就是你这个窝囊废，霸占这般如花似玉的绝世娘子。真是好好一朵娇花，硬生生插在了牛粪堆里！识相的，就乖乖把这美人交出来，老爷赏你几两碎银，够你这穷酸安稳度日数年！若是不知好歹、顽固不化，今日便直接打断你的双腿，让你终生残废！”

一众家丁轰然哄笑附和，气焰愈发嚣张跋扈，再度迈步上前，便要伸手强行拖拽赵嫣然。

赵嫣然瞬间面色惨白如纸，心神大乱，连忙快步半跪在地，伸手扶住摇摇欲坠、气息虚弱的陈阳，慌乱用衣袖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血迹，指尖抑制不住微微发抖，满眼心疼焦灼。

梁兰立在一旁，心底的疑虑愈发深重。往日里她只当陈阳是体虚书生，可今日亲眼所见，普通壮汉一掌，便能将他重创吐血、几乎丧失行动能力，这般孱弱体魄，早已远超寻常文弱书生的范畴。她心中笃定，陈阳的身体必然暗藏外人无从知晓的隐秘顽疾，绝非表面看上去的简单体虚。

局面愈发危急，冲突一触即发，街巷远处忽然传来急促整齐的脚步声。

赵石与孟佳早已将随身携带的兽货尽数售卖完毕，正和相熟的临渊城巡街执法队官兵沿路巡查闲谈，恰好撞见这边聚众闹事的场面。望见倒地吐血、身受重伤的陈阳，赵石脸色瞬间沉怒，大步流星冲上前去，十数名手执长棍的执兵丁紧随其后，瞬间将周乡绅连同一众家丁团团围困，阻断所有退路。

周乡绅平日里只敢欺压普通百姓，万万不敢公然对抗城池正规执法队伍。脸色几番阴晴变幻，心中满是不甘，最终只能狠狠瞪视二人，撂下几句暗藏报复威胁的狠话，带着一众家丁悻悻离去。

危机彻底消散，围观百姓议论片刻，也渐渐四散归入市井人流。广场另一侧仙门测灵的喧嚣依旧连绵不绝，满城繁华烟火照旧流转，方才这场凶险屈辱的冲突，终究只是闹市之中一场转瞬即逝的插曲。

陈阳内伤沉重、脏腑受损，根本无法独立站立行走。赵石当即出钱，就近雇下一辆宽敞安稳的简陋马车，众人再无半分游玩兴致，匆匆辞别闹市，踏上归乡路途。

马车在坑洼不平的乡间土道上缓缓颠簸前行。赵嫣然端坐车厢之内，始终半扶着闭目喘息、气息虚弱的陈阳，柔声细语不停宽慰安抚，掌心轻轻按压在他胸口，小心翼翼缓解内伤带来的剧痛。口中句句皆是担忧夫君伤势、盼他早日康复的真心关切，可梁兰凭借明清灵目的细微感知，依旧清晰捕捉到她心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浓重失落与怅然。这缕情绪极淡极短，转瞬便被担忧焦灼覆盖，寻常凡人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落日缓缓西沉，橘红色晚霞铺满整片旷野大地，将马车与行人的影子拉得极长。马蹄踏碎尘土，车轮咕噜转动，载着满心沉重的一行人，朝着远方炊烟袅袅、静谧安然的村落，缓缓归去。

第五章 灯窗珍重销良夜，晓雾空庭辞故人

自临渊城集市风波屈辱归来，陈阳便彻底卧榻静养疗伤，再不曾起身外出。

那日恶奴一掌重创他脏腑，造成的内伤隐患，远比表面看上去更为凶险顽固。入夜之后，他常常会被胸口猝发的闷痛惊醒，整夜难以安睡，频繁咳喘不止，偶尔咳出的痰中还带着淡淡的血丝。短短时日，他精神愈发萎靡颓顿，面色长久覆着一层病态灰白，身形愈发消瘦单薄，大半时日都只能僵卧床榻，无力起身活动。

往后十余日，赵嫣然抛下所有琐碎家事，几乎将全部心神、所有时间尽数扑在照料夫君陈阳身上。每日天色未亮、晨雾未散便早早起身，生火汲水、熬制药汤，精准把控火候时辰，一日三次准时端至床前伺候服用；三餐膳食尽心精细调理，摒弃粗糙粗粮，想方设法筹备鸡蛋、禽肉、滋补杂粮，日日变着法子为陈阳滋养气血、修补脏腑；家中被褥枕席、换洗衣物，全部由她亲手拆洗缝补、晾晒除尘，打理得干干净净。

两家宅院仅隔一堵矮墙，往来极为便利。梁兰闲暇时便从小巷侧门径直走入小院探望。她时常捎上孟佳特意炖制的滋补肉汤、养胃米粥，或是自己进山亲手采摘晾晒的止咳消炎草药，送来院中帮衬。日日登门探望，她清晰看着赵嫣然日夜操劳、寸步不离床榻，眼底渐渐生出浓重的青黑，多日未曾安睡整觉，身心俱疲，却始终将所有疲惫隐忍藏起，不曾有过半分怨言。梁兰心知她心底压着千头万绪的沉重心事，可赵嫣然始终闭口不谈、独自隐忍，梁兰便也不点破，只安静旁观、默默陪伴。

秋风一日凉过一日，寒意渐浓，院角老树枝叶枯黄，黄叶随风簌簌飘落，铺满庭院地面。十余日悉心休养调理过后，陈阳体内的剧烈内伤渐渐稳住好转，日夜不停的剧烈咳喘彻底平息，已然能够扶着墙壁、桌案在屋内缓缓缓步走动，不用终日僵卧床榻。只是他多年隐疾底子尚在，加之重伤损耗本源，大病初愈之后依旧面色苍白、气血虚弱，行动之间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无力。

眼见陈阳伤势大体痊愈、日渐安稳，这一晚，赵嫣然特意精心置办了一桌家宴。菜品不算奢华贵重，却是她竭尽家中所有、尽心筹备的最好膳食：精心炖煮的肥美家禽、几碟新鲜应季时蔬，搭配一坛秋日新酿的清淡米酒，整洁摆满木桌。她早早打发邻家孩童，专程前去邀约隔壁的赵石、孟佳，还有时常照拂二人的表妹梁兰，前来自家小院赴宴团聚。

天色彻底向晚，屋内油灯尽数点亮，昏黄温暖的光晕铺满整间土屋，驱散秋夜寒凉。众人团团围坐木桌四周，灯火摇曳，暖意融融。席间赵嫣然神色格外热忱温柔，不停抬手为众人布菜添食，目光频频温柔落向身侧安稳端坐的陈阳，眉眼之间满是释然宽慰。

“多亏哥哥嫂嫂还有表妹这段时日多方照拂、费心帮扶，日日送药送食、牵挂探望，陈阳如今总算大体康复，再无性命之忧。”她端起粗陶酒盏，浅浅抿入一口清甜米酒，面上带着温和浅笑，真诚道谢。

酒桌之上，众人闲话家常、畅谈度日。聊起今年秋收的庄稼收成，复盘临渊城那场无妄祸事的凶险曲折，又细细闲谈往后家中的生计规划、日常起居。赵石性情敦厚，再三叮嘱陈阳往后切莫逞强冲动，万事以保全自身、静养身体为重；孟佳心思细腻，絮絮叨叨分享诸多食补疗养、滋养脏腑的偏方法子，叮嘱二人好好保重身体。

梁兰静静端坐一旁，默然听着席间闲谈，细细留意赵嫣然的每一句言谈。她看似随意的家常话语里，悄悄掺进了诸多隐晦的托付之意：细细提及家中几亩薄田的耕种打理之法、秋收储存事宜，讲明屋内杂物、农具、钱粮的存放位置，坦言日后若是家中遇上难处变故，该如何寻求赵石、孟佳夫妇帮扶周全。这些话语平淡细碎、混在日常闲谈之中，寻常人听来只当她思虑周全、稳妥细心，无从察觉异常。但梁兰心思通透、辅以灵目感知，心底瞬间微动，眼底灵目微光一闪，清晰窥见她心底早已落定的沉甸甸决断，只是她掩饰极好，面上依旧笑语盈盈、温和从容，不露半分决绝神色。

夜色愈发深沉，坛中米酒饮去大半，席间闲谈也渐渐落幕。宴席散去，赵石夫妻与梁兰起身告辞。踏出木门的瞬间，微凉秋夜晚风扑面而来，带着刺骨寒凉。窗纸之上，两道相依的人影随灯火轻轻晃动，热闹散去，这座小院终于再度归于安静，只剩陈阳、赵嫣然夫妻二人相守。

赵嫣然起身细细收拾满桌狼藉，将残羹剩饭妥善处理，碗碟杯盘逐一清洗干净、整齐摆放。做完所有琐事，她回身轻轻掩紧房门，隔绝外界所有声响。屋内仅剩一盏孤灯摇曳，灯花偶尔噼啪轻响。屋外秋虫低鸣阵阵，夜风穿林而过，吹动院中秋叶沙沙作响，尘世喧嚣尽数被阻隔在外。

白日待客的热闹、客套与周全尽数褪去，房间里流淌的，是相伴数年的老夫老妻独有的静谧温存。赵嫣然抬手，缓缓取下那支日日佩戴的素银簪子，乌黑如云的长发尽数散落，柔顺垂落肩头、后背。连日操劳积攒的疲惫，悄然浮现在清丽眉眼之间。

陈阳缓缓坐于床沿，目光温柔落向灯下妻子的清丽侧颜，清晰看见她眼底掩藏不住的疲惫与倦意。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微微用力，将她温柔拉至自己身前。

“嫣然。”大病初愈，他的嗓音依旧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沙哑虚弱，“这些日子，真的委屈你了，日日劳心费力、不眠不休照料我，辛苦至极。”

赵嫣然顺势安稳坐于他身侧，肩头轻轻依偎靠向他的胸膛，掌心极轻极柔地覆上他胸口曾经重创的位置，力道细腻温柔，唯恐触动尚未完全复原的内伤，惹他疼痛。

“夫妻一体、荣辱与共，何来委屈辛苦一说。”她抬眸温柔望向陈阳，眼底缱绻情深，满是真切的怜惜与珍重，“我只求你的身子能够彻底养好、岁岁平安安稳，往后余生，再也不要遇上临渊城那般凶险的无妄祸事，便足够了。”

油灯火光忽明忽暗，暖黄光影在土墙上轻轻摇晃，静谧温柔。

今夜的赵嫣然，与往日截然不同。她褪去了平日的羞怯内敛、温柔拘谨，眉眼之间满是极致的主动与珍重，仿佛要将这数年相守的人间烟火、朝夕温情，尽数攥在掌心、刻入心底。她主动伸出双臂，轻柔环住陈阳的脖颈，长长的睫毛轻轻垂落，在白皙脸颊投下浅浅阴影，眉眼温柔缱绻。层层素色衣袂缓缓滑落，轻柔床帐轻轻垂落而下，将屋内方寸天地尽数笼入朦胧暖柔的阴影之中，隔绝所有灯火与外界声响。

帐幔之内，方寸温存，耳鬓厮磨、气息相融，暖意缓缓攀升，包裹着相依相守的二人。数年凡俗夫妻相伴的点滴岁月，一幕幕、一点点尽数在这极致温柔的缠绵之中翻涌浮现：春日并肩耕耘播种、夏日灯下纳凉缝衣、秋日相伴收获储粮、冬日围炉取暖闲谈，无数平淡质朴、温暖真切的烟火记忆，尽数揉入此刻的深情缱绻之中。

赵嫣然今夜格外温柔热烈、缠绵主动，每一次贴近、每一次相拥，都带着沉甸甸的不舍与珍重。她极尽温柔，细细温存，似要将眼前相守数年的爱人模样、所有朝夕温情，牢牢烙印在自己的魂魄深处，珍藏余生。夜色悠长、帐内静谧，没有急躁仓促，只有极致的温柔、绵长的缠绵与无声的眷恋，岁岁朝夕的情意，尽数融在今夜的灯下相守、深夜温存之中。

帐外万籁俱寂，唯有屋内二人轻柔绵长的呼吸声，以及夜半偶尔响起的、温柔细碎的轻声闲话。

“嫣然……”陈阳手臂紧紧环抱着怀中温柔的妻子，呼吸微微急促，嗓音低沉温柔，“我时常暗自思忖，若是你当初没有选择嫁给我，没有困在这清贫乡野农家。以你的绝佳容貌，本该拥有天高海阔的人生，不用困于凡尘琐碎，不用受尽市井无赖的欺凌屈辱。”

赵嫣然将脸颊深深埋在他温暖的肩头，乌黑发丝轻轻蹭过他的颈侧，声音软糯低沉，带着一层淡淡的湿意与隐忍。

“不要说这般遗憾的话。能够与你相守相伴、安稳度过这数年人间朝夕，我心中，早已满心知足。”

“可凡世风雨太多”陈阳轻声长叹，指尖温柔摩挲着她柔顺散落的长发，满心愧疚怅然，“那日临渊城闹市，我身为夫君，连护住自己心爱妻子的能力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你受辱、自己重伤落败。我只是一介孱弱无力的凡夫，每每想起，心中皆是满心愧疚。”

“这不怪你。”赵嫣然语调柔软温和，句句皆是当下的珍惜与相守，半句不曾吐露半分离别、寻仙的心思，“凡尘祸福难料，风波皆是寻常。我只盼往后日子安稳顺遂、风波稀少，你我岁岁相守，便足矣。”

今夜良宵，她只叙数年夫妻情深，只惜当下朝夕相守，只谈人间安稳珍重，绝口不提仙途、不提远方、不提别离。可陈阳心底，依旧萦绕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闷预感，如同暴雨将至的死寂压抑，无形无质、挥之不去。他无从溯源这份预感的由来，只能愈发用力抱紧怀中之人，贪恋这最后一夜灯下相守、温柔缠绵的人间温存。

油灯之中的灯油渐渐耗尽，摇曳火光愈发微弱，最终“啵”的一声轻响，彻底熄灭。灯火消弭，方寸小院彻底坠入沉沉深夜，静谧无声。

秋夜寒凉彻骨，四野万籁俱寂，唯有屋内温存余韵，久久不散。

天光破晓，乳白色的浓重晨雾漫天笼罩，铺满整座村落大地。远近此起彼伏的鸡鸣穿透层层雾霭，唤醒沉睡的人间烟火。

陈阳缓缓睁开双眼，夜半温存的暖意已然散尽。

身侧被褥一片冰凉空寂，相伴数年的位置，早已空空荡荡、无人留存。

深夜温存的暖意、枕边人的温度尽数消散，残留的只有一室清冷。睡意瞬间彻底消散无踪，屋内空气之中，还残留着昨夜缠绵温存的淡淡气息，可那个相守数年、朝夕相伴的枕边人，已然不见踪影。房门虚掩轻开，微凉的清晨晨风顺着门缝缓缓钻入屋内，轻轻吹动桌案之上平铺的一张素色信纸。

木桌之上，摆放着一整套整齐干净的粗瓷碗碟，温热的早饭规整摆放，尚且残留着浅浅余温，显然是主人凌晨天色未亮之时，便早早起身精心备好。可这间相守数年的小屋女主人，已然悄然远去、杳无踪迹。

陈阳心头猛地一沉，一股冰凉寒意瞬间蔓延全身。他赤着双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泥土地面之上，快步冲到桌前，颤抖着手拿起那一张薄薄的信纸。纸上是赵嫣然一贯清秀温婉的字迹，笔墨新鲜，尚且带着一丝未干的湿润。

夫君陈阳亲启：

我不愿再困于这一场俗世苦日子当中。凡尘肉身脆弱，世间风波层出不穷，临渊城的祸事你亲眼所见。我决意放下凡俗之间的种种牵绊，外出追寻仙缘，去寻找一条不一样的生路。

家中田亩、房屋、零碎器物，全部都留给你。望你好生调养身体，安安稳稳度日，不必外出寻我，也不必再将我挂念在心。从此你我之间数年夫妻情缘，就此作别。

寥寥数行笔墨，字字清冷决绝、干脆利落，无半分缠绵留恋，全然不见昨夜深夜温存缱绻、温柔相守的半分情意。

陈阳指尖死死捏着薄薄信纸，指节泛白，双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屋外晨雾尚未散尽，整座小院安静寂寥，唯有枝头早起的飞鸟，断断续续发出清脆啼鸣。周遭一草一木、屋舍器物，尽数是数年朝夕相伴的模样，一切都和往日别无二致，唯独永远少了那个温柔相守、日夜相伴的女子。

昨夜帐下极致温柔的缠绵温存、耳畔柔声宽慰的情话仿佛还在昨日、历历在目，可落笔成信，便是一刀斩断所有情缘、彻底诀别的陌路结局。

矮墙侧边的小巷之中，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脚步声。

梁兰今日晨起之后，心中一直隐隐牵挂二人，习惯性早起登门探望。从小巷侧门径直走进院落，抬手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抬眼瞬间，便清晰看见僵立屋中、身形凝滞、神色木然的陈阳，他手中紧紧捏着一纸书信，浑身沉寂落寞。桌案上的早饭尚且温热，那一封清冷决绝的诀别信笺，在清晨灰白的天光之下，显得格外刺眼刺骨。

梁兰脚步轻轻顿在门槛之处，目光扫过空寂的床铺、清冷的屋舍、失神的陈阳，心中瞬间了然所有始末。

临渊城广场之上，她凝望测灵玉的复杂怅惘；归途马车之中，她心底一闪而逝的落寞不甘；家宴席上，她暗藏托付、思虑后事的隐晦闲谈；昨夜整夜，她倾尽所有温柔、极致珍重的缠绵相守。

所有细碎零散的画面，在此刻尽数串联、豁然开朗。

原来从始至终，她早已下定决心。

她没有选择夜半痛哭的当面诀别，没有选择撕心裂肺的不舍挽留，更没有将心底的执念与抉择半分吐露。她把所有的留恋、所有的不舍、所有对凡尘烟火的眷恋，尽数封存在最后一夜的夫妻温存之中。倾尽温柔，珍重最后一次相守，待到拂晓雾起、天光初亮，便悄无声息、决绝抽身远去，不拖泥带水、不留半分余地，仅以一纸薄信，彻底斩断数年凡尘夫妻的所有羁绊过往。

薄薄晨雾顺着敞开的屋门缓缓漫入屋内，轻轻卷起地面几片枯黄的落叶，无声盘旋。远处村落各处，一缕缕袅袅炊烟缓缓升起，寻常凡人崭新的一日，依旧如常开启、烟火不息。

可这座小小农家小院里，那份存续数年、温柔纯粹的人间烟火，那份属于赵嫣然的朝夕温情，已然随着漫天晨雾，彻底消散远去、再无归期。

梁兰静静立在门槛之外，望着屋内失神落寞的陈阳，望着空寂冷清的屋舍，心底轻轻一叹。

表姐，是真的彻彻底底，离开这座生养相守的村落，奔赴遥遥未知的仙途去了。

这俗世清贫、风波不断的凡俗日子，她终究是彻底舍弃，再也不回头了。

第六章 半载躬耕筹仙路，归人蛊乱断凡缘

晨雾散去，小院空寂微凉。

赵嫣然决然远走、斩断凡缘的那一日，梁兰立在门槛前，看着失神伫立、手握一纸诀别信的陈阳，心底久久无法平静。

她默然退出院落，轻步折返自己寄居的小屋。矮墙相隔，院中死寂无声，没有痛哭哀嚎，没有追问挽留，只剩一段已然破碎的凡俗姻缘，空留满地苍凉。

回到屋内，梁兰阖上木门，独坐桌前，心绪翻涌如潮。

来到此方天南大陆整整一年，她一直蛰伏乡野，以凡人孤女陈碧云的身份安稳度日，借《长春功》温养肉身、积攒微薄修为。练气三层的境界，自保尚且勉强，全无半分攻伐之力。临渊城一场闹市风波，彻底让她看透凡俗虚妄——凡尘烟火看似安稳，实则脆弱不堪。若无修行力量，任你性情良善、相守情深，终究抵不过强权欺凌、世道风波、命运别离。

赵嫣然的离开，不是一时冲动，是凡途无望、仙缘难舍、乱世身不由己的层层累积。

梁兰心中彻底笃定，自己绝不能困死在这座小小村落。

她要踏仙途、修功法、攒实力，不仅是为寻找归乡之路，更是为挣脱被动任人摆布的宿命。

接下来的数月，梁兰彻底沉下心来，安稳蛰伏村落，低调筹谋前路。

无人知晓，夜深人静之时，她会默默调取系统封存的诸天典籍，静静通读熟记《凡人修仙传》完整原著脉络。她一字一句揣摩此方天地的修行规则、宗门格局、地域势力、人心诡诈、仙凡界限。从底层修士的生存挣扎，到宗门资源的残酷争夺，再到修行路上的情义淡薄、利益为先，尽数默默刻印心底。

白日里，她日日晨起进山，踏遍周遭山野深林，辨识灵药、采撷草药。寻常疗伤药、清热草、固本藤，凡可入药、可换碎银灵石的山野灵植，她尽数细心采摘、晾晒、分拣、封存。

半年时光，就在日日采药、夜夜阅典的平淡蛰伏中悄然流过。

半年躬耕山野，梁兰积攒了充足的干粮盘缠、疗伤草药，也攒下了踏入仙途的第一笔微薄灵石路费。她对此方世界的认知愈发透彻，心境愈发沉稳，只待一个合适时机，便辞别赵家夫妇，孤身远赴阗天城，寻访仙门、求取功法、正式踏足仙途。

可她未曾料到，时隔半载，杳无音讯的赵嫣然，竟会骤然归乡。

那日午后，秋阳和煦，天朗气清。

村落安宁如常，炊烟袅袅，乡民各司其事，一派平和烟火。村口山道之上，忽然传来几道沉稳脚步声，打破村庄宁静。

数道身影缓步走入村中，为首女子一袭素白仙门劲装，衣衫利落清逸、材质莹润，绝非凡俗粗布所能比拟。乌黑秀发规整束起，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温婉清丽，只是半年不见，她周身气质已然彻底蜕变。

褪去农家妇人的烟火质朴，添了修士独有的清冷疏离、出尘淡漠。

正是离家半载、奔赴仙途的赵嫣然。

她身后紧随四名年轻男子，皆是统一制式的青色宗门道袍，身姿挺拔、气息不俗，皆是真正的修仙修士。

为首男子面容俊朗，眉眼狭长，自带几分居高临下的傲慢与温润伪和，名为姚峰。其余三人依次随行，乃是他的同门跟班——杨师兄、李师兄、林师兄。

四人步履从容，目光散漫扫过简陋村落，眼底带着修士俯瞰凡俗的淡淡轻蔑。

一行人径直走向赵嫣然与陈阳居住的小院，动静极大，瞬间引来了沿途乡邻的侧目围观。村民从未见过真正的仙门弟子，纷纷驻足遥望，心底敬畏又好奇。

消息转瞬传遍村落，梁兰放下手中晾晒草药，快步赶至小院之外。

半年未见，再见之时，物是人非。

赵嫣然立于院中，身姿亭亭，气质绝尘，与这片贫瘠乡土格格不入。

姚峰负手而立，悠然打量着简陋破败的农家小院，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隐晦，落在赵嫣然身上时，藏着旁人不易察觉的掌控与玩味。

身后三名师兄目光更是肆无忌惮，游走在赵嫣然清丽眉眼与窈窕身姿之间，言语轻佻、笑意轻薄。

“嫣然师妹倒是念旧，还特意回这凡俗小地看一看。”

“半年前毅然弃凡寻仙，如今修为精进，果然今非昔比。”

“这般天资容貌，困在农家属实可惜。”

几人话语看似夸赞，实则句句轻薄，暗含试探与亵渎。

姚峰冷眼旁观，未曾制止分毫，默许了三人的放肆姿态。

姚峰许诺赵嫣然，引荐她拜入仙门成为内门弟子，更是亲口应允，待她突破筑基境界，便与她缔结正式道侣。

这份承诺，看似珍重，实则虚假敷衍。

姚峰心性凉薄自私，从未真心属意赵嫣然，所谓道侣之约，不过是困住、利用、拿捏她的筹码。他默许同门轻薄撩拨，暗自纵容，心底早有玩弄腻味、便将她随意赠予同门消遣的卑劣心思，只是一切阴私念头尽数深埋，从不外露半分。

赵嫣然隐忍不语，面色平静淡漠，早已不复往日温婉灵动，只剩一身麻木疏离。

陈阳听到动静，从屋内缓步走出。

半年闭门沉寂休养，他身形依旧单薄孱弱，面色苍白，久病难愈的沉珂依旧缠身。当他看见院中一袭仙衣、气质大变的妻子，整个人骤然僵立原地，眼底翻涌错愕、惊喜、酸涩，百感交集。

他脚步微颤，想要上前，却又因对方身上遥远出尘的气息，生生止步。

赵嫣然目光淡淡扫过他憔悴苍白的面容，无半分旧情温存，只有仙凡相隔的漠然与疏离。

她缓步上前，从随身储物袋中取出一枚莹润丹药，药香清醇、灵气内敛，绝非凡俗之物。

“此丹可温养脏腑、拔除沉珂，能治你多年旧疾。”

赵嫣然声音清冷平淡，无波无澜。

陈阳怔怔看着那枚丹药，心口发堵，喉间干涩发疼：“嫣然，你……这半年去哪了？为何杳无音讯？”

面对夫君追问，赵嫣然神色未动，直言开口，字句冰冷，斩断过往：

“我已入踏上仙途，你我仙凡殊途，再无瓜葛。”

话音落下，她取出一纸早已备好的和离文书，平铺递出。

“陈阳，你我和离吧。过往数年凡尘情缘，就此一笔勾销，不必再相互纠缠。”

短短数语，决绝刺骨。

陈阳身躯微晃，脸色瞬间惨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冷漠疏离的妻子。

半年等待、日夜牵挂、暗自思念，最终等来的，竟是一纸和离书、一句仙凡殊途。

他双唇颤抖，尚未开口辩驳异变骤生。

站在院中的赵嫣然身躯骤然一颤，眉眼瞬间失色，清丽面容涌上一层不正常的绯红。她周身气息紊乱，身形踉跄，指尖微微痉挛，体内仿佛有万千虫豸啃噬经脉、撕扯血肉。

是情蛊发作。

蛰伏多日的蛊毒，在她心绪波动、直面旧缘的瞬间，彻底爆发开来。

蛊毒噬心，痛彻骨髓，更会乱人神智、夺人心魄，让人彻底失却自主。

赵嫣然浑身紧绷，牙关死死咬紧，一开始还拼尽全力压制蛊毒带来的体感，喉间溢出极轻、极短促的闷哼，像皮肉被细虫啃咬时本能的抽气声，细碎压抑，几乎要融进秋风里，每一声都带着强行忍耐的剧痛。

不过片刻，蛊毒顺着经脉大肆蔓延，剧痛席卷全身，那一点克制便开始崩解。短促的闷哼拉长，变成断断续续的轻喘，气息不稳，时而紧促、时而虚浮，是身体本能对抗蛊毒折磨的反应，依旧还残留一丝理智挣扎。

可蛊毒之力愈发汹涌，侵蚀神魂，残存的理智一点点溃散。喘息渐渐变调，不再只是忍痛的声响，混着不受控的轻颤，一声接着一声，绵软破碎，没有固定节奏，随着体内蛊虫翻涌忽高忽低，每一次出声都带着身不由己的颤栗。

到最后，她再也撑不住半分自持，声响褪去所有挣扎抵抗，化作断续、无力的细碎呻吟，随着气息起伏缓缓飘出，软弱迷离，完全不受本人掌控。

姚峰见状，眼底掠过一抹隐秘得逞的暗光，面上却故作正色，上前一步，沉声开口，震慑全场：

“嫣然师妹蛊毒复发，余毒侵体，乱其心神，寻常法子无解。”

他转头淡漠扫过陈阳，语气带着修士对凡人的极致碾压与不屑：“凡夫俗子，不懂修仙苦楚，速速退下，勿要扰我疗伤解毒。”

话音未落，他不顾旁人目光，一把将身形发软、神智迷离的赵嫣然横抱而起。

院中人静静立在原地，只能听见那断断续续的声响跟着被抱入屋内，隔着一层薄薄木门，依旧隐约透出。先是急促紊乱的喘息，一声紧接一声；而后喘息慢慢放缓，变得绵软细碎，起伏不定；到最后，所有声响一点点淡下去，余音渐歇，归于沉寂。

院外众人尽数僵立，无人敢出声。

陈阳僵在原地，双目赤红，浑身冰冷，眼睁睁看着自己相守数年的妻子，被陌生修士横抱怀中，听着木门之后传来的层层变化的声响，心口如被利刃反复穿刺，痛到极致，却无能为力。

杨、李、林三名师兄立于一旁，冷眼旁观，唇角皆挂着隐晦轻薄的笑意，低声戏谑闲谈。

“情蛊噬心，最是磨人，也最是听话。”

“若非姚师兄把控，这般绝色师妹，哪有这般顺遂拿捏。”

“凡尘旧缘最是碍事，今日斩断也好，往后专心修行，服侍师兄便是。”

句句轻佻，字字诛心。

许久之后，屋内所有细碎声响尽数平息，庭院重归死寂。

姚峰整理衣袍，从容走出房门，神色淡然，仿佛只是完成一场寻常疗伤。

屋内片刻后，面色苍白、神色麻木空洞的赵嫣然缓步走出，眼底最后一丝凡尘温情彻底熄灭，只剩全然的死寂与疏离。

她不再看陈阳一眼，拿起桌案上的和离书，落笔签名，字迹工整，决绝无恋。

一纸和离书，落字成断。

陈阳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深陷掌心，渗出血丝，他不愿接受，几度上前，低声挽回，苦苦追问。

第一次，他嗓音沙哑，带着极致的卑微与不舍：“嫣然，数年夫妻情分，你当真要如此决绝？可否再回头？”

赵嫣然背对于他，身姿清冷，语气淡漠，吐出第一句冰冷断语：

“你护不住我。”

陈阳身形一滞，心口窒息，所有话语瞬间哽在喉间。

他强忍酸涩，再次上前，不肯罢休：“当初临渊城风波，我拼死护你，我已知错，往后我加倍护你，可否撤回和离？”

秋风萧瑟，吹动她的衣衫发丝，她未曾回头，语气更冷，吐出第二句绝杀：

“你护不住我。”

短短五字，碾碎他所有执念与挣扎。

一旁李师兄嗤笑出声，慵懒开口：“凡人体弱无力，自身尚且难保，如何护得住修仙弟子？可笑至极。”

陈阳双目赤红，心口剧痛，依旧不死心，做最后一次挽留，声音带着破碎的祈求：

“嫣然，我不信你全然无情，告诉我真相，告诉我你是身不由己！”

赵嫣然微微侧首，眼底无泪无痛，只剩麻木漠然，一字一句，吐出第三句彻底斩断过往的断语：

“你护不住我。”

三句同样的话语，三次彻底的否定。

三句“你护不住我”，层层碾压，字字诛心。

彻底击碎陈阳所有的爱恋、愧疚、执念与期盼。

他身躯剧烈颤抖，喉间涌上腥甜，最终彻底沉默，僵立原地，语塞无言，再无半分辩驳之力。

姚峰淡淡瞥了失神落魄的陈阳一眼，语气傲慢慵懒：“凡仙有别，差距天堑，从此嫣然与你再无半点干系，好自为之。”

几人不再停留，转身便要带着赵嫣然启程离去，重返宗门。

就在一行人抬脚欲走之时，一道急促身影从人群之中冲出。

梁兰。

她一路沉默旁观，看尽决绝别离、看尽蛊毒绝望、看尽仙凡碾压、看尽表姐的麻木隐忍。所有情绪压在心底，此刻再也克制不住。

她快步追至山道中央，拦在几人身前。

“诸位暂且留步。”

梁兰抬眸，看向一身仙衣、形同陌路的赵嫣然，眼底翻涌酸涩、不甘、难以置信，眼眶瞬间泛红。

姚峰眉峰微挑，略带审视地打量着眼前的凡间少女，语气淡漠：“何事？”

赵嫣然见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动，是仅剩的一丝姐妹情谊。她侧首，对姚峰轻声开口：“她是我表妹陈碧云，并无恶意，让我与她说两句便可，几位师兄可先行至前方路口等候。”

姚峰眸光微沉，略一沉吟，颔首默许。

三名师兄饶有兴致地扫了梁兰一眼，嬉笑着打趣几句，依言转身踱步至前方山道远处，留出二人独处空间。

四下只剩姐妹二人相对而立。

秋风萧瑟，吹动二人衣衫，一仙一凡，气质悬殊，恍若两个世界之人。

梁兰望着眼前冷漠麻木的表姐，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表姐。”

赵嫣然眸光微动，面色依旧平静，轻声道：“何事？”

“嫣然……”梁兰声音泛红，泪水在眼眶打转，字字恳切，“你从来不是这般薄情决绝之人。半年前你深夜珍重、含泪别离，你心中有情、有义、有牵挂，我全都知道。”

她往前半步，目光灼灼，满是执拗与不信：“我不相信你真的全然无情，我不相信你甘愿如此斩断所有过往。”

泪水终于滑落脸颊，声泪俱下，字字泣血：“一定有苦衷对不对！一定是身不由己，对不对！”

面对表妹声泪俱下的追问，赵嫣然平静的眼底终于泛起层层波澜。

她心中尚有温情、尚念姐妹情分，可蛊毒缠身、身不由己、前路受控、进退无门，早已没有回头余地。

良久，她轻轻闭上双眼，声音轻淡、疲惫、麻木，带着无尽的无奈与认命：

“碧云，别说了。”

“说什么都晚了。”

“我已然叛离陈阳，叛离凡俗姻缘，踏入仙途，再也回不去从前了。”

梁兰望着她落寞麻木的眉眼，心口酸涩发胀，依旧不肯放弃：“你可以回头，一切都可以挽回，我可以帮你，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

“无用的。”

赵嫣然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语，眼底彻底归于沉寂。

她凝视着眼前唯一尚存温情的表妹，沉默片刻，压低声音，只用二人可闻的音量，轻声道出自己的境遇与去处，似告别、似叮嘱、又似隐晦的邀约：

“我被姚峰师兄引荐，拜入云梦山古剑门，已是宗门内门弟子。”

短短一语落罢，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无人察觉的凄楚与托付，似是希望眼前的表妹，终有一日能踏足仙途，窥见她这牢笼一般的绝境。

可话音刚落，身后一道身影骤然上前。

姚峰缓步折返，不等赵嫣然再多一言，长臂骤然伸出，毫无避讳、毫无怜惜地硬生生将赵嫣然紧紧搂入怀中。

当着泪眼未干的梁兰之面，他掌心肆无忌惮覆上赵嫣然纤细腰际，指尖顺势游走摩挲，继而毫无顾忌探入衣襟之内，动作轻浮粗暴、占有欲极强，没有半分修士道侣的尊重温存，只有全然掌控与折辱。

赵嫣然身躯微僵，却半点挣扎也无。

蛊毒锁身，人心受控，她早已失去抗拒分毫的资格，只剩一身麻木的顺从，眉眼死寂，任由他当众轻薄亵渎。

不远处三名师兄见状，皆是一脸戏谑笑意，簇拥而上，围在赵嫣然身侧。有人假意整理她的衣襟，指尖却肆意蹭过她的肩颈小臂；有人俯身低语调侃，言语污秽轻佻，句句皆是拿捏，几人轮番动手动脚，明目张胆，肆无忌惮。

一行修仙弟子的傲慢卑劣、寡廉鲜耻，在这乡间山道之上，展露无遗。

梁兰瞳孔骤缩，浑身血液几乎瞬间冻结。

她就这么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自己温柔善良、温婉一世的表姐，被这群人肆意轻薄、当众玩弄、毫无尊严。

从前那个惜情重义、眉眼温柔、会与她灯下闲话、嬉闹打趣的赵嫣然，如今被困在仙衣皮囊之下，沦为旁人随意消遣的玩物，麻木、死寂、身不由己。

姚峰垂眸看着怀中毫无反抗的女子，又抬眼扫过面色惨白、满眼悲愤的梁兰，唇角勾起一抹轻慢肆意的弧度，语气慵懒轻蔑，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

“你这表妹倒是重情重义。不过凡人就是凡人，眼界浅薄，看多了只会徒增伤心。”

他手掌依旧未停，肆意把玩，低头在赵嫣然耳畔轻笑，字字刻意传入梁兰耳中：“你表姐如今已是我门下之人，仙途荣辱、身身归属，皆由我定。凡尘过往，不值一提。”

赵嫣然全程沉默，眼皮轻垂，不躲不避，不悲不喜。

临别的最后一眼，她遥遥看向梁兰，眼底没有告别，没有解释，只有一句无声的亏欠与嘱托。

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唇瓣极轻的一动，细若蚊蚋，随风消散：

“珍重。”

仅此二字，便是姐妹一场，凡尘最后别离。

下一刻，姚峰揽着她腰身，力道霸道强硬，转身便走。

三名师兄嬉笑簇拥在侧，沿途依旧不时伸手打趣撩拨，一行人踏着秋风，步步远去。

背影绝尘，嚣张跋扈，轻蔑肆意，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

山道空旷，秋风猎猎，卷起梁兰鬓边碎发，冰凉刺骨。

她依旧立在原地，浑身僵硬，眼底通红，泪水无声滚落，心口像是被巨石死死压住，窒息般的剧痛层层翻涌。

方才那一幕幕、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数刻入她神魂深处。

表姐的麻木隐忍、万般无奈；姚峰的卑劣霸道、肆意折辱；跟班的轻薄无度、恃强凌弱；仙凡之差的天堑碾压、强权之下的尊严尽失……

尽数让她心碎。

这一刻，梁兰心中所有的迟疑、所有的懈怠、所有的安稳念头，尽数烟消云散。

前路漫漫，仙途凶险。

梁兰久久伫立山道，望着远方空荡的天际，眸光愈发澄澈、愈发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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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人小说“无名剑与桃花裳”第1-3章

同人小说“无名剑与桃花裳”第7-9章